某日贴了时兴的花钿,又因天热稍卸浓妆,被他偶然瞥见素颜,虽仍是清秀,但与平日艳丽模样略有差异。
王百川顿时疑心大作,想起《画皮》中恶鬼披美人皮的故事,越看小妾越觉得可疑:
怎地今日脸色略显苍白?笑容是否有些僵硬?夜里是否听到什么异响?
其实是猫叫,他却被吓得寝食难安,又不敢声张。
只好悄悄请了道士、和尚轮流到府中做法驱邪,闹得鸡飞狗跳,小妾委屈得直哭,下人们暗中窃笑。
最后,还是一位被烦得不行的老道士,在收了双倍酬金后,煞有介事地“指出”:“邪祟不在内宅,而在外物。”
暗示是那些“不干净的书”招惹来的。
王百川如获至宝,立刻命人将府中所有《聊斋》及相关话本搜出,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心安。
此事传出,成了反对《聊斋》者内部的笑柄——连自己吓自己都能怪到书上,实属滑稽。
《聊斋》的故事也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了深宫。
有位在太后宫中伺候的年轻宫女,偷偷读到了《婴宁》篇,被其中那个爱花成痴、笑容烂漫、不谙世事的狐女深深吸引。
她心想,自己身处深宫,沉闷拘谨,若能学得婴宁几分纯真笑颜,或许也能让日子快活些,说不定还能得主子欢心?
于是,她开始对着铜镜练习“孜孜憨笑”,又央求小太监从御花园偷偷摘些时令小花藏在袖中,闲暇时便低头嗅闻,做陶醉状。
起初还好,只是独自偷乐。
一日,太后午睡初醒,心情不错,见她侍立在旁面带浅笑,便随口问了句:“何事如此开怀?”
这小宫女一时忘情,想起书中婴宁应答的天真模样,竟脱口而出:
“见廊下海棠开了,煞是可爱,便笑了。”
说完,还试图发出书中描述的“嗤嗤”笑声。
太后年事已高,耳背了些,没听清她前面说什么,只听到一阵有点古怪的笑声。
再看小宫女那努力想表现得天真无邪、实则因紧张而略显扭曲的笑容,顿时愣住。
旁边的老嬷嬷脸色都变了。
幸好太后性情宽厚,虽觉莫名,也只当是小宫女一时失态,摆了摆手没计较。
但这“学婴宁反类颦”的趣事,却在宫女们中间悄悄传开,成了沉闷宫闱中的一桩笑谈。
连偶尔入宫请安的六皇子沈此逾都有所耳闻,回府后对季清提及,嘴角也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这《聊斋》,倒真是无孔不入。”
云栖茶楼最近新雇了个姓孙的说书先生。
《聊斋》火爆,云栖茶楼便把聊斋其中的一些故事改编成段子的事交给了他,只为能让茶楼招揽更多的生意。
他挑了篇《崂山道士》,准备讲王生学穿墙术碰壁的滑稽故事。
为求生动,他连夜在自家小院对着墙壁比划,琢磨如何表演“碰壁”才更搞笑。
这晚月明星稀。
他老婆起夜,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
不时还做撞击状,吓了一大跳,以为丈夫中了邪或是见了鬼,尖叫一声:
“有鬼啊!”
这一嗓子,不仅惊醒了四邻,也把全神贯注的孙先生说书吓得魂飞天外,他“啊呀”一声,真的一头撞在墙上,额角顿时鼓起个大包。
邻居们举着灯烛棍棒赶来,只见孙先生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他老婆惊魂未定指着他说“鬼”……
待弄清原委,众人哭笑不得。
孙先生第二日顶着头上的青包去茶楼说书,将自家这桩乌龙遭遇稍加改编,融入《崂山道士》的段子里,自嘲道:
“列位看官,这穿墙术学不学得成两说,可这半夜对墙用功,吓着家里婆娘,倒是真能练成‘头角峥嵘’!”
引得满堂哄笑,反而因此名声大噪,生意更红火了。
这些令人捧腹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颗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让“聊斋”二字更加深入人心。
人们谈论它,模仿它,害怕它,笑话它,却也愈发离不开它。
宋知有的知行书肆门前,依旧熙熙攘攘,既有来买《论语》的严肃士子。
也有来寻《聊斋》的市井百姓,更有听了各种趣闻前来瞧热闹的闲人。
而坐在深宫或王府中那些真正执棋的人们,听着这些市井笑谈,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觉得有伤风化。
有人莞尔,觉其生动鲜活。
也有人,如沈此逾,在无人处轻轻翻动书页,目光掠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心中盘算的,却是这些故事所引发的、细微却广泛的人心波动,究竟能为自己所用几分。
热闹是他们的,算计是自己的。
而这由一本书引发的、斑斓复杂的众生相,或许才是《聊斋志异》在这个时代,所绽放出的、最意想不到的“志异”之光。
日子一天天的就这样过去了。
《论语》的墨香,仿佛携着无形的力量,渗透进京城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于细微处引发着连宋知有自己都未曾全然预见的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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