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十三重宝塔前,景元袖袍向下一罩。
恍如将时空深处,最为隐秘的一根弦给勾了起来。
于是就闻心跳声“咚咚”响起。
一枚晶莹剔透的九窍玲珑心,自虚无中徐徐显化。
初时唯见一点幽芒,如远星沉入深水。
渐而凝实,渐而澄澈,如冰魄初凝。
九孔连环,孔窍之间隐隐有光华流转,如活物呼吸般明灭不定。
那心悬于半空,自具其律,缓缓舒张,徐徐收缩,
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
仿佛正在与某种比时空更古老的存在应答。
那舒张之中,有诡异莫名的伟岸力量溢出。
不似洪流倾泻,更像暗潮缓缓涨起。
沿着岁月的纹理,向八方铺展。
一抹邪异的幽光,随着那心跳的节奏,渗入时空的肌理之中。
那光起先只是极淡的一层阴影,如薄雾覆于水面。
若不留心,几乎无从察觉。
然而随着心跳的延续,那层暗意开始逐寸加深。
如墨汁沿着纸纹缓缓浸润,不疾不徐,却无可逆转。
原本通透的时空,仿佛变成了一块沉在水底的旧玉。
表面覆着一层幽冷的暗膜,透着森森的寒意。
景元神色未动,心海深处却忽然掀起一阵波澜。
那波澜来势极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不可知之处穿透层层屏障。
悲伤如远山薄雾,不知来处,却已漫上心头。
怀念如隔水望秋,明灭不定,似近似远。
痛楚如细针刺骨,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内疚如蛛网覆面,轻而难脱,越缠越紧。
压抑如深秋落叶,一层覆一层,越积越沉。
那些情绪彼此缠绕,层层叠压。
仿佛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同时收紧,将他的感知缓缓缚住。
它们不是从他心底生出的,却逼真得如同他亲身走过那一段岁月。
它们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心海,沿着他道心向更深处渗去。
无孔不入,无声无息。
一点一点地侵蚀,一点一点地沉陷。
好似要让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无间炼狱。
但景元却不惊反喜,反而哈哈笑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你这么个玩意儿。”
小别致,还挺东西。
所谓的九窍玲珑心,并不是一颗真正的“心脏”。
而是某种象征性的概念,是那只“无形怪物”的本质。
但只要是“心”,那就归“元心印”管。
于是景元心念一转,就将“元心印”催运而起。
“轰!”
一刹之间。
万象敛尽归藏,凝作一点。
那点微不可持,渺若无迹。
但却含藏万化未萌之全机。
星斗流转于是中,潮汐往复于是中,草木荣枯亦于是中。
就连那一缕尚未成形的念头,也在其中安然蛰伏,如冬蛰未醒。
继而,那点自内而发,豁然舒展。
一种更为根本的“破”与“立”,贯穿了虚与实的界限。
恍如一重覆在万有之上的薄纱,忽然被无声揭去。
又像一道支撑诸天的无形脊梁被悄然重塑。
万象之经纬,于此一时重排;万界之纲纪,于此刻再立。
天不立,地不存,清浊未分。
四极不分,六合如一,故“宇”尚未立。
往者不逝,来者未至,故“宙”亦未存。
鸿蒙之间,一切有形有质、有象有数者,皆未显露。
神未凝,魄未聚,识未萌。
自然亦无情欲念想、无思无虑。
那是一方无之极,却非空寂死灭。
而是一处藏着无尽可能的、丰盈的有之端。
就在那无垠的冥漠正中,那不可言说的深处,一点灵机自中萌动。
非光非暗,却先于一切明晦。
亦非冷暖,却早于所有寒温。
它自纯粹的虚空中静默显现,不随劫移,不因缘起。
却从此开始了“衍生”。
神魄由此肇端,灵识自此分野。
而后两仪初判,清浊始分;灵机初发,物象渐萌。
这最初、最古、最本源之“心”,非形质所成,非识念所动。
而是孕育一切灵明、一切意识、一切存在之可能的源头。
它便是元心。
万念纷纭,千情交驰。
一切魂魄玄奇、灵性奥秘。
一切智慧的闪光与愚痴的蒙昧。
乃至于诸天万界、亿兆生灵那纷繁复杂、变动不居的“内在世界”。
皆自此一心流衍而生,如万千江河同出一源。
恍兮惚兮,窈兮冥兮。
于是它轻盈跃出,挣脱有象之域的重围。
跨越虚实之间那道不可见的薄壁,抵达一个未曾涉足的高度。
景元以全新的维度,向下望去。
万物万灵,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文明兴衰。
乃至一草一木的吐纳,一虫一鱼的游弋。
皆清晰可辨,脉络分明。
他仿佛成了一个默然不动的观者,立于画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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