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古玩店。
说是古玩店,其实就是个杂货铺,收点旧家具、老钟表,运气好的时候能碰上几件民国瓷,转手卖给下家,勉强糊口。我老婆常说我这个人命里带衰,收什么亏什么,去年收了一对黄花梨官帽椅,结果鉴定是高仿,赔得差点把店都押出去。但这一行就是这样,眼力见儿是练出来的,不交点学费成不了器。
七月十四那天,天热得要命,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老婆淑芬带着女儿回娘家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晚上别出去瞎逛,说今天是鬼节,阴气重,早点关门回家。我嘴上应着,手里头还在摆弄一块昨天收的怀表,那块表是个老头拿来的,说要换点钱给老伴看病,我看着表盘上的珐琅彩挺精致,就给了他三百块。结果拆开一看,机芯是现代仿品,三百块又打了水漂。
我心烦意乱地把表扔进抽屉,看看天色已经擦黑,街上没什么人了。这时候卷帘门被人敲了两下,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探进半个身子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脸色蜡黄,像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板,收东西不?”
我打量了他一眼,凭经验判断这种人要么是真有好东西,要么就是骗子。老头看着年纪不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却有点亮,不像是普通乡下老头的样子。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老头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牌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店这么多年,收过瓷器字画,收过家具杂项,还真没收过牌位。那牌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通体发黑,但又不是灰尘积的那种黑,是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深色,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似的。牌位正面刻着几个字,我仔细辨认了半天,认出是“先妣沈门程氏之灵位”。
沈门?我也姓沈。
老头把牌位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个你不收?”
我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牌位的表面,触感冰凉,不像普通木头,倒像是摸在一块冰上。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大爷,这东西我不收,您拿去庙里放着吧。”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他慢悠悠地把牌位装回布袋子里,系好绳子,忽然说了一句:“沈渡,你会收的。”
我叫沈渡这件事,门口招牌上没写,我脖子上也没挂工牌,这个老头怎么会知道我名字?我刚想问他,老头已经转身走了,灰布衫一晃一晃的,走得倒是不慢,转眼就消失在巷口那头。
我没太在意,做生意这些年什么怪人没见过。关了店门,在隔壁面馆吃了碗酸汤面,骑着电动车回了家。我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我摸黑往上爬,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有人在叹气。
那声叹气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声,但又不像是风吹的,因为楼道里一点风都没有。我站住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我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继续往上爬。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那光亮得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灯泡的暖黄色,而是发青的、冷冷的,像医院太平间里那种光。我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墙角堆着邻居家的旧纸箱和废弃的自行车,没什么异常。
进了门,我打开客厅的灯,把那块仿品怀表扔在茶几上,去浴室洗了澡。热水浇在身上,我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意消退了一些。洗完澡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困了,也没去卧室,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你身上热气的冷,像有人把你扔进了冰窖里,凉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我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耳朵里先听到了一阵声音,像是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嗡嗡的,分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钱烧过之后的那种焦糊味,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气,像雨后的泥地,又像新翻的坟土。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发现自己不在客厅里了。
我躺在一张单人的木板床上,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四周的墙壁。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白灰墙,但已经发黄发黑了,墙角有蜘蛛网,地上是水泥地,没有铺瓷砖。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一行红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为人民服务”。
这是哪儿?我老婆不会把我扔到这种地方来,我家也没有这样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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