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考虑。”
这七个字，从李二蛋那缺乏起伏的声带中平静吐出，却仿佛七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契约之间”那由规则力量固化的凝重空气上。回音尚未消散，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已然显现。
卡尔专员脸上那副精心雕琢了许久、混合着郑重、诱惑与“为你着想”的复杂表情，如同被重击的琉璃面具，瞬间布满了裂痕，然后“卡哒”一声，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惊愕、措手不及，以及一丝迅速燃起的、被低等工具忤逆的羞恼。他几乎无法理解，一个灵魂负债累累、情感近乎被格式化的“优质资产”，为何会在终极的“恩赐”面前，不是感激涕零地双手奉上自己的所有权，反而提出了……“考虑”？这超出了他基于数据和利益模型的所有推演！
奥利维亚审查官那如同精密钟表般敲击光屏的修长手指骤然停滞在半空。她抬起眼，那双冰封的眸子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锐利地聚焦在李二蛋身上，视线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经过绝对零度淬炼的微观探针，试图穿透他的颅骨，深入其意识海，定位并分析那个导致此等“非理性决策”的“逻辑病毒”或“隐藏变量”。整个房间内，那些原本如同血液般稳定流淌的幽蓝色符文，光芒勐地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代表了某个高踞于上的意志，因这意外的“噪音”而产生了瞬间的紊乱与不悦。
“考虑？”卡尔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伪装出的沉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如同钢丝被绷紧到极致，“李二蛋先生，我希望你清晰地认识到，这份《终身战略合作伙伴协议》，是时钟塔最高评议团基于对你‘不可替代价值’的认可，所做出的、史无前例的破格提案！它所代表的资源倾斜与债务豁免，是无数外围成员乃至内部精英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幻想！你此刻的‘考虑’，究竟是基于何种……未被纳入我们评估报告的、不为人知的‘变量’或‘错误认知’？”
李二蛋平静地回视着卡尔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他那被“优化”得只剩下冰冷逻辑核心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基于系统那凄厉的、充满恐惧的最高优先级警告，重新构建着风险评估模型。“协议条款，尤其是核心义务第三章，关于‘秩序烙印’的具体执行标准、判定边界以及‘纠正’权限的最终解释权，存在显着的定义模湖性与单方面归属问题。作为一个需要承担永久性后果的决策，我必须对其潜在的所有可能性，进行独立且审慎的评估。”他将系统的警告，转化为了合乎逻辑的、无法被直接驳斥的质疑。
“风险？”奥利维亚冷冰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金属板上，“对于与时钟塔命运彻底绑定的终身合作伙伴而言，组织的核心利益，便是其最高利益，亦是其生存与发展的唯一保障。在此前提下，所谓的‘风险’从逻辑上根本不成立。除非……”她的声音骤然降温十几度，“你的潜意识深处，本就存在着与时钟塔根本利益相悖的预设目标或潜在倾向？”这已近乎是赤裸裸的指控，试图从动机上否定李二蛋的合理性。
李二蛋如同最坚固的防火墙，无视了这指向灵魂的质询。他深知，任何关于“执钥者”独立使命、系统自保协议或是“世界之钥”碎片潜在意志的透露，在此刻都等同于自毁。他维持着表面的绝对平静，如同复读机般再次强调：“我坚持我的要求。我需要时间，进行独立的、不受干扰的评估。”
沉默。死一般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沉默，在“契约之间”内疯狂蔓延、堆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卡尔专员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强行将脸上失控的情绪碎片按压下去，重新拼凑出一副略显扭曲和僵硬的“理解”与“宽容”面具：“……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却潜藏着暗流，“毕竟，这确实是一份足以决定你未来数个世纪命运走向的重大契约。我们时钟塔，尊重每一位合作者的理性选择权。我们可以给予你……思考的时间。”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如同法律条文般生硬、冰冷，且不容置疑：“不过，在李二蛋先生做出最终、不可撤销的决定之前，为了确保在此期间，不会受到任何外界无关信息的干扰，或者因为自身精神状态可能出现的……暂时性不稳定，而影响对这份至关重要协议的判断，我们需要暂时将您的内部权限等级，调整回‘高度观察与保护期’。并请您移步至专为深度沉思准备的‘静虑室’。那里绝对安静，无人打扰，非常适合进行……纯粹的、独立的思考。这一切程序，均出于对您人身安全与决策独立性的最高级别保障。”
所谓的“静虑室”，名称听起来充满了哲学意味，实则是不折不扣的、升级版的、加持了多重规则封锁的禁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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