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长街,车马徐徐,仪仗肃肃。
燕太子携一众东宫属官幕僚,乘鎏金御轿驶出宫门,一路直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坐落于京中显贵街巷的丞相府邸门前。
大周丞相府历经两朝荣宠,门庭恢弘庄重,朱漆大门巍峨气派,两侧石狮镇宅、松柏苍劲,府前青石阶整洁肃穆,数十年来皆是京中最鼎盛的权臣门第。
往日里,无论王公勋贵、六部重臣,但凡登门拜访,必然门庭大开、侍者恭迎,从未有过闭门拒客、冷遇权贵的情形。
可今日,整片相府府邸沉寂得鸦雀无声。
朱漆大门紧紧闭合,落锁严丝合缝,府内不闻人声、不闻步履,全然一副阖府谢客、断绝外务的姿态。府门前仅有四名值守门房肃立阶下,神色紧绷、身姿端正,眼底带着不容变通的决绝,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銮驾停落阶前,随行属官上前抬手叩门,连声通报身份来意。
可几番叩门之后,厚重的府门依旧纹丝不动。
值守的四名门房齐齐上前半步,躬身垂首,态度恭敬却无比坚决,硬生生拦下了堂堂储君的去路。
为首的守门老仆是跟随相府数十年的老人,深知丞相秉性,也知晓今日禁令的严苛,面对太子仪仗,不敢有半分怠慢,亦不敢有半分通融,躬身叩首如实回话:
“启禀太子殿下,我家老爷今日有严令在先 ,今日起,阖府闭门谢客,无论朝堂百官、权贵勋贵、何人来访,一概不得开启大门迎客,不得私引外人入府半步。”
话音一顿,门房抬头,语气带着万般无奈,复述出丞相那道近乎绝情、不留余地的死命令,字字惊心:
“老爷亲口吩咐,但凡府中仆从、管事、杂役,有敢私自开门、私纳外客者,当场杖毙,绝不姑息!其家眷族人,尽数逐出相府所有产业、除名户籍、永不录用,世代不得踏入相府半步!”
这道禁令,狠绝至极,断绝了所有徇私通融的可能。
寻常朝臣闭门谢客,至多托病推辞、婉言谢绝,从未有哪位重臣,敢以杖毙逐出、株连家人的酷令,硬拒当朝太子!
说完禁令,四名门房齐齐俯身叩拜,满脸惶恐无奈,低声苦求:“太子殿下仁慈宽厚,体恤下情。非我等有意怠慢储君,实乃相府铁令如山,我等下人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实在不敢违逆半分,还望殿下莫要为难我等苦命之人!”
阶下气氛瞬间凝滞。
跟随太子前来的一众东宫属官,人人面色错愕,心底震惊不已。“自太子被立储以来,十余年间,朝野上下谁不尊储、谁不避让?”
“堂堂大周储君,亲临臣子府邸,竟被一众守门仆役硬生生拦在门外,吃了彻彻底底的闭门羹!”
众人皆以为太子必然动怒、龙颜震怒,可立于阶前的燕太子,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他一袭储君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淡然,脸上无半分愠怒、无半分难堪,仿佛这场前所未有、折辱储君的闭门冷遇,于他而言只是寻常小事。
唯有熟知太子心性的近身幕僚,能隐约窥见他眼底深处的变化。
那看似平和沉静的眼眸最深处,一缕隐忍的怒火已然悄然滋生、暗暗翻涌,沉敛、幽深、不动声色,却愈发凛冽慑人。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朝野之上、权贵之中,遭遇如此不留情面的回绝与冷遇。
良久,燕太子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恢复温润平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喜怒,缓缓开口:
“既然丞相身体有恙、闭门静养,不愿见客,是孤唐突打扰了。也罢,国事不急一时,孤改日再来登门拜访,与丞相议事。”
言罢,他抬手一挥,淡然下令:“仪仗回撤,回宫。”
话音落,东宫仪仗井然转身,銮驾徐徐调转方向,浩浩荡荡离去,全程体面周全、不露分毫失态,将储君的隐忍城府展现得淋漓尽致。
銮驾渐行渐远,喧嚣散尽,相府门前再度恢复死寂,四名门房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无人知晓,这座紧闭大门的相府深处,那位八十三岁的大周老丞相,正静坐内院书房,闭目养神,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亦无半分动容。
大周这位两朝元老,如今已是八十有三高龄,垂垂老矣、风烛残年。
早在数年前,他便深知盛极必衰、功高震主、君臣难久的朝堂至理,早已接连数次递上乞骸骨奏折,恳请辞官归田、卸去相权、告老还乡,只求晚年安稳、远离朝堂纷争。
只是当今大周皇帝深谙其半生功绩、劳苦功高,更知晓老丞相智谋无双、稳朝固国不可或缺。若是强行允其辞官,任由两朝老臣落寞归乡,难免落得一个薄待功臣、凉待老臣的帝王名声,遭后世史官诟病。
故而皇帝数次驳回辞官奏折,执意挽留,依旧让他高居丞相之位、位列百官之首,稳坐大周文臣第一人的位置。
只是岁月不饶人,八十三岁高龄,气血衰败、精力枯竭,早已无力再如壮年之时,夙兴夜寐、躬亲万机、日日操劳朝堂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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