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倾向于后者。”路明非直视着镜头，或者说，直视着亿万双眼睛，“不是因为我有受虐倾向，而是因为我相信：只有知道我们来自哪里，才能真正决定我们要去哪里。只有承认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他调出了一组图像——那些自杀未遂者的匿名自述摘录：
“知道自己是实验品后，我觉得我的爱情、我的梦想、我的一切努力，都像舞台剧里的表演。”
“如果我的痛苦只是实验数据，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忘记，请让我忘记……”
“这些痛苦是真实的。”路明非说，“但我想告诉你们：即使舞台是别人搭的，表演却是我们自己的。即使剧本有预设，台词却是我们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即使整场戏剧都在观察者的注视下，但舞台上演员之间的爱恨、牺牲、救赎——那些是真实的。”
他调出另一组图像：六个节点深度同步时共享的记忆碎片。
一个父亲教儿子骑自行车的画面，儿子摔倒时父亲的惊慌和心疼——真实。
一个医生在手术失败后的深夜独自哭泣——真实。
一对恋人在战火中重逢的拥抱——真实。
一个艺术家完成作品时颤抖的双手——真实。
“这些瞬间，这些情感，这些选择——它们不是数据。”路明非的声音开始有了力量，“它们是活过的证据。而活过，就是一切意义的源头。”
“所以我的提议是：我们既不遗忘，也不沉溺。我们建立一座‘记忆档案馆’，所有愿意分享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记忆——美好的、痛苦的、平凡的、非凡的——存入其中。这些记忆将成为我们文明的一部分，被保存，被研究，被传递。”
“对于那些无法承受记忆的人，我们提供‘记忆托管’服务——你可以选择将特定记忆封存，直到你准备好面对它们。这不是遗忘，而是寄存。”
“而最重要的是——”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开始书写自己的历史。不是从今天开始，而是从一万两千年前开始——用我们自己的视角，重新解读我们经历的一切。把‘实验场时期’改写为‘文明觉醒前夜’，把外部干预改写为‘成长阵痛’，把我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爱，都写进这个新叙事里。”
“因为归根结底，历史不是发生过的事情，而是我们选择记住的事情。而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中。”
全息投影上开始出现实时投票数据。
同意建立“记忆档案馆”和重写历史：76%。
反对：14%。
弃权：10%。
路明非感觉到核心损伤区域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
“至于星空议会的《合作文明权利与义务宪章》——”他调出那份文件，“我建议成立一个全民审议委员会，用接下来七天时间逐条讨论。但有一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复议会：我们拒绝任何形式的记忆引导或淡化建议。我们的过去，无论多么疼痛，都是我们的一部分。而文明，就像一个人，是由所有记忆——包括伤痕——塑造而成的。”
通讯频道里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只有路明非能听见：“这个答复会引发争议。议会里有些派系喜欢……听话的文明。”
“那就让他们习惯不听话的。”路明非用意念回应，“因为从今天起，地球文明的第一条原则是：我们定义自己。”
投影即将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切了进来。
是凯恩。
清除派执行官的脸出现在全球所有屏幕上，他的背景是正在远离月球的舰队。
“路明非，G-177——不，合作文明第七千四百三十九号。”凯恩的声音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敬意？“你们的答复我已经收到。很遗憾，很危险，但也……很有趣。”
他停顿了一下。
“作为前监管者，我给你一个忠告：星空议会不是慈善组织。你们赢得了独立，但也要准备好支付独立的代价——孤独、责任，以及在黑暗宇宙中自己寻找道路的恐惧。”
“祝你们好运。”
画面切断。
全球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复杂的情绪波动——困惑、不安、但更多的是坚定。
路明非的投影最后说：“七天。我们有七天时间讨论宪章，定义自己，然后签署我们的第一份星际条约。而在这七天里，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想一想，作为地球文明的一员，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明天。”
“会议结束。”
投影消失。
路明非瘫倒在医疗床上，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核心损伤警告再次闪烁，但这次他没有在意。
诺诺冲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稳定剂。
“你……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话可能引发外交危机？”
“知道。”路明非虚弱地笑了，“但我们也需要一些危机，来提醒自己：自由不是礼物，是需要不断争取的状态。”
他看着医疗舱的天花板，那里映照着六大节点能量流的光晕。
“通知楚子航和零，开始筹备全民审议委员会。我要所有大陆、所有文化、所有阶层的代表。接下来七天，可能是地球文明历史上最重要的七天。”
“那你呢？”
“我休息。”路明非闭上眼睛，“但只休息到能站起来为止。因为这场会议，我需要亲自在场。”
倒计时早就归零了。
但新的倒计时，也许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一个文明学习如何在没有监管者、没有预设剧本、只有彼此和星空的情况下，活下去的倒计时。
而路明非想，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成年礼。
疼痛而自由的成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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