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悫笑道:“师兄你放心,这些课题你想要就要,都给你了,我不要了。”
李开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哎呀不是我想要,我是怕你这几年的心血白费了!蒋蔼阳刚接触这个方向,有你总结的东西,他能少走点弯路……”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找补,周悫却已端起酒杯,平静地打断他:
“师兄,我敬你。”敬他处心积虑地算计,竟阴差阳错地成了自己的合谋者,一手促成了自己顺利离开。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同李开俊说话了。
随后他又起身,走向另一桌的郑念章,同样敬了她一杯。她的反应与李开俊如出一辙。
郑念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 “恭喜毕业”。
虽说如今的龃龉还在,可从前的陪伴也是真,感谢完过去,他就可以更心安理得地计较眼前了。
饭局散后,周悫回去匆匆收拾好东西,又约乔熙出来吃烧烤。疫情以后,摆摊文化盛行,学校北门外也来了一家烧烤铺子,味美价廉,引得Q大学生频频光顾。
“笑死我了,”乔熙一边递给他一串烤茄子,一边说,“刚才蒋霭阳过来敬酒,陈京墨还以为是要敬他,居然比你先站起来。”
她打量着周悫:“你这一天跟赶场子似的,不累吗?”
“脑子里太兴奋了,总想找点事做,停不下来。”周悫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
“你现在一定特别开心吧?”
周悫沉默了片刻,像是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烤炉的烟火气缭绕在他眼前,映得他目光有些游离。
“其实并没有,”他终于开口,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不是开心。”他觉得自己仿佛裂成了两半。身体明明已累得虚脱,从昨晚至今未曾安睡,今日又忙了一整天,可心里却仍惶惶然吊着,仿佛还有什么未竟之事悬在空中。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焦虑的事了才对。
“也许是这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心里总揣着事情,绷着一根弦的状态的状态,如今骤然闲下来,却有些不适应了。”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开心的样子。” 乔熙咬了口烤五花肉,若有所思,像是在说周悫,又像是在说自己,“也是,在这个实验室待着,有这样的同门和导师,哪那么容易开心得起来?我以前总觉得,开心是件很简单的事,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它是一种奢侈的情绪,而且转瞬即逝。反而我的难过,就像不要钱似的,数也数不尽,用也用不完。”
她渐渐发觉,即便是享受一顿美食,或是痛快地玩一场,这些从前能轻易带来快乐的事,如今所能提供的慰藉也极其有限。它们都只是短暂的消遣,像浅淡的止痛药,药效一过,现实的重量便又一次沉沉压回肩头。待喧嚣散尽,她仍然必须回去,面对一切如旧的风暴。
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装着那些事,像背景音一样永不静默。她是真的有些灰心了。上次在梁松哲办公室那场崩溃,非但没有改善她的处境,反而变得更糟了。如今她身上除了“懒惰”的标签,又多了一条“叛逆”。梁松哲虽表面上允许她汇报时李开俊不必在场,可一到组会,李开俊照样对她的工作指点江山,而梁松哲也总不免被他带了节奏。
“都是他害的,都是他。”乔熙忽然放下手中的烤串,恳求道,“师兄,你现在已经毕业了,没什么好怕的了。你去梁老师那儿揭发他吧,你去告诉梁老师他到底做了多少恶事……求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她太过热切,以至于周悫不自觉地往后靠向椅背,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揭发他有用吗?”他反问,“你上次不也试过?结果改变了什么吗?他现在不还是老样子。”曾几何时,他也对李开俊恨之入骨,可时间久了,他发现李开俊并非他唯一憎恨的对象,甚至不是最可恨的那个。当初那股你死我活的冲动,早已消散。更何况,他自己刚刚从泥潭中脱身,身上的脏污还未洗去,又何必再伸手搅和进去?这样做对他没有什么好处。
“就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去说,梁老师才不信啊!” 乔熙更急了,“要是大家一起说,把他做的那些恶事都摊开,梁老师总不能不信了吧?总能扳倒了他吧?”
“扳倒一个李开俊,还会有下一个。陈京墨现在不也渐渐起来了吗?这个实验室永远不缺这样的人。而他们手里那点权力,说到底,都是梁老师给的。他才是根源。难道你能去梁老师面前,揭发他自己吗?我早就看透了,在这个实验室里,你没有办法改变别人,你只能改变自己,更何况是梁老师这样的中年男人,他在他的象牙塔里养尊处优地呆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轻易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转了性子?”
乔熙怔住了,像是被周悫的话击中,半晌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天天想这些……”
乔熙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拭去额角因激动而渗出的细汗,抬眼看向对面欲言又止的周悫。就在前天晚上,坐在这个相同位置的,还是李开俊和方杰杰。若不是方杰杰再三游说,她也不愿拂了方杰杰的面子,否则她根本不愿再与李开俊同桌吃饭。
其实方杰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找李开俊吃饭,大概他也觉得单独与李开俊吃饭没有太多可以聊的,多半拉上她作陪。这次是他特地回来告知婚讯,新娘还是周悫当初介绍给他的那位高中同学。工作后的方杰杰发福不少,T恤袖子紧绷绷的,明显已经裹不住日益肥壮的手臂。虽说是周末,他却刚拖着步子从单位加班回来。眉宇间的神采奕奕不在,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魂灵,只留下一身洗不掉的、混杂着打印机碳粉和空调废气味的班味儿。那是一种长期浸淫在文山会海与无休止任务中淬炼出的疲惫,醉生梦死,却又无比真实。
作为科室里唯一的男丁,他不得不应付许多老油条推来的工作,加班也不在少数,一开口吐槽就停不下来。乔熙苦笑说,再怎样也比困在实验室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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