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堂立起身来,正待与芷兰离席,忽听得席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死人了,杨公子快来救命!”
这一声呼救极是突兀,杨满堂与芷兰双双循声望去,待看清那说话之人,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在那屏风暗影里的酒桌旁,坐着的竟是昔日官拜左丞相、受封申国公的章惇。此时的章惇已没了往日的狼狈乞态,他早些日子从杨满堂处骗得些银钱,一路潜回东京汴梁。他本心存怨毒,想在这皇城根下瞧瞧皇上痛失爱女后的凄惨乱象,好出出心中被贬的恶气,没料到京城局势波澜不惊,全无他预想中的愁云惨淡。闲居无聊之下,他用剩下的银子置办了一身干净行头,终日在这天波杨府左近盘桓,一心盼着能撞见杨满堂,好打探那皇上掌上明珠究竟是死是活。
今日清晨,章惇在天波府外百无聊赖地守候,恰见两个身影从大门闪出。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背影极似杨满堂,便敛声屏息尾随至这得月楼上。他生性阴鸷谨慎,未敢贸然上前,只拣了个僻静角落,叫了二两烧酒、一碟小菜,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以此前官场练就的毒辣眼光暗中审视。
章惇斜着眼角,在那少年身上定睛一瞧,这一瞧竟让他如坠冰窖:那扮作男装、神态自若的随行少年,分明就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芷兰公主。他心中诧异万分,暗自思忖道:“当初我故意指了一条错路,原是要诱杨满堂入南辕北辙,这丫头怎会安然无恙?莫非是天波府的小子当真神通广大,还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转念间,他那贪婪的本性又占了上风,原本惊疑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他心道:“既然人是你杨满堂救的,而指路之人是我,若无我当初那一番‘指点’,你们这对小冤家哪能有今日的团圆?这救驾之功,说破大天去也有我的一份厚报。”
章惇主意一定,正要起身去那桌前讨个“恩情”,眼前却忽地横过一堵肉墙,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章惇抬头一望,心下登时叫苦不迭。来人身躯魁梧,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微微颤动,正是蔡京之子蔡猛。若说章惇沦落至此是受了蔡京的排挤,那这蔡衙内便是直接砸了他饭碗、断了他官运的冤家对头。这蔡猛在汴梁城中仗势欺人,吃遍酒楼饭庄从不付账,今日恰也来得月楼消遣,那双势利眼在席间一横,便认出了这个“老冤家”。
蔡猛伸出一根短粗的中指,极其轻蔑地在章惇下巴上勾了一勾,嘿嘿冷笑道:“老不死的,你倒还没冻死在街头?瞧瞧这一身装老的衣服,莫不是从哪个新刨开的坟堆里扒拉出来的?穿得这般人模狗样,难道是昨儿夜里钻进哪家老太婆的棺材里睡了一宿,好不容易才换回来的?”
章惇毕竟曾是位极人臣的权相,纵使落魄,那股阴狠毒辣的劲头却未减半分。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蔡猛那张令人生厌的胖脸,慢条斯理地回敬道:“蔡大少爷当真是有心。这身衣服你若瞧着眼热,老夫倒也不吝啬,不如送了给你,留着给你家老太公将来装老用。至于那坟里的老太婆,老夫却是没敢惊动,总得留点精神头,好让她在那边陪着你爹不是?”
蔡猛平日横行无忌,哪里受过这等阴损的抢白?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满脸肥肉因愤怒而扭曲。
蔡猛猛地伸手,一把薅住章惇的衣领,将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他抡圆了那如扇子般的大掌,对着章惇那张老脸便是清脆的两声。
“叭!叭!”
蔡猛这两巴掌使得是十足的蛮力,打得章惇嘴角鲜血迸流,头脑晕眩不止。蔡猛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老子面前犯臊!老子今日非抽死你这老东西不可!”
章惇被打得半跪在席间,耳根嗡嗡作响,但他那浑浊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狞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眼见杨满堂身形微动,他忙不迭地一把捂住红肿的腮帮子,装出一副凄惨绝伦的模样,扯开嗓子哀嚎道:“打死人了!杨公子快来救命啊!”他深知杨家后生皆是侠肝义胆之士,路见不平定会拔刀相助,这一声呼救,便是扣动了杨满堂心头的义理弦索。
果然,杨满堂闻声回眸,目光在章惇身上一转,心头登时亮堂起来。虽说这老者换了一身干净行头,不再是那副脏腻的乞丐模样,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当日在岔路口指点迷津的老丈。杨满堂心道:“此人虽说曾向我讨要银两,但终究有指路之情,如今陷于危难,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转过头,对一旁的芷兰低声叮嘱道:“公主稍候,在下去去就来。”言罢,身形一晃,已大步流星朝着章惇走去。
章惇见杨满堂果真过来,心下大定,原本畏缩的神态陡然一变。他凑近蔡猛,用极低且阴鸷的声音讥笑道:“你小子别太张狂,老夫的靠山来了!这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蔡猛横行京师已久,哪里将寻常武夫放在眼里?他闻言冷哼一声,斜睨着走近的杨满堂,满脸不屑地回道:“谁呀?有多大脓水?蔡大爷今日倒要领教领教,看看是谁家养出来的野狗,敢管小爷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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