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临,残霞洒落乡野之间,天边云影低垂如墨。杨世汉策马徐行,山野风吹动他肩上的披氅,银鬃宝马踏着秋草微响。他神色沉凝,心绪如潮,低声自语道:
“离家已近三载,不知家中如何。师父曾言,因我之过,父亲被捕下狱,屡遭酷吏之辱,母亲亦被逐出杨府,至今音讯杳然……皆是我一念之失,酿此大祸。若能立功赎罪,得与父母再聚,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悔。”
想到此处,他不禁双目微热,胸臆间一片激荡。忽又忆起碧空长老之嘱咐:入汴梁后,须先觅乐安群王相助,从中调和,再觐父面。否则贸然相见,只怕父亲怒火未息,断不容情。念及恩师教诲不辍,授以兵刃、铠甲、宝马,又亲自筹谋筹划,助他赎罪赴难,杨世汉心中感激难言,自誓不辱所托。
他沿官道一路南下,饥来草草进食,困则倚马而眠,日行夜宿,行程已逾十数日。这一日傍晚,天色昏沉,他至一村,意欲留宿。沿街寻觅,从村东至村西,竟无一处客店。
他拦下一名过路老农,略一打听,方知村南尚有一家“张家老店”。依言而行,果见一道影壁墙立于道旁,上书:“开坛酒香千里远”“客商车马八方来”,横匾三字:“张家老店”。院落深广,门前停有骡车货驮,店面颇为气派。
杨世汉翻身下马,落地之际,靴跟击石有声。他身披氅衣,头戴貂巾,肩背盔甲包裹与一双巨锤,风尘未洗,气宇轩昂。跑堂的小二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迎出,躬身道:
“公子爷可是歇店?马匹小人牵去喂草,请往里边请。”
杨世汉颔首应允,携行囊自入客房。安顿毕,他唤来小二,吩咐道:“取一桌上品酒菜,再温一坛陈酿,须得热气腾腾。”
小二应声而退,不多时,热菜香酒已齐备。杨世汉席地而坐,大快朵颐。两年石佛寺苦修,素食清斋,今日方得一饱荤腥之欲,杯盏交错,酒过数巡,面泛微酡。
正饮兴方浓,忽闻门外一声粗哑叫喊:
“掌柜的,有剩饭剩菜否?赏我些吧,我饿了。”
语声粗中带哀,无人应答。那人又喊一声,声音更高几分。
杨世汉心中一动,起身挑帘而望。只见门口立一大汉,身高九尺有余,膀阔腰圆,一身破衣垢面,鬓乱如蓬。腰间系草绳,足蹬打板破履,左手提一黄磁旧罐,右手执一根黑漆棍棒。面上神情虽颓,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英悍之气。
杨世汉心道:“此人形貌不凡,骨架雄伟,胸阔臂粗,分明是个练家子。怎落至乞食为生?”
这时,店中厨下跑堂走出,皱眉指着大汉道:
“这位兄台,你怎又来了?隔三差五也就罢了,怎每日都来?今日饭食紧张,恕难照顾。”
大汉低首叹息,声哽带泪,低声道:
“跑堂的兄弟,我知你为难。可人常言,厨有余食,路有饥人。你可怜我也就罢了,实在不忍心,是那两位老亲饥肠辘辘,我看不得他们饿肚子。”
跑堂眉头一跳,语气稍缓:“你说的那两个老人家,我也晓得,实在可怜。可你每日都来,厨下实在支应不过。你今日改去旁处罢。”
大汉不语,握着黄罐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立在风中,一动不动。
杨世汉正斟酌着简陋饭菜,忽听窗外传来几句粗哑声响,语气虽带几分轻狂,话却直指人心。他放下筷箸,心中微动,便推门而出,只见一名乞丐模样的大汉正站在门口,面黄肌瘦,然一双眼睛炯炯有光,言语之间颇有骨气。跑堂的小厮正欲呵斥,却被杨世汉抬手制止。
杨世汉站定,朗声道:“这位朋友,适才听你话中有意,想必并非等闲之人。若只是腹中饥寒,不妨进来同席,我这饭菜尚有余裕。”
那乞丐抬眼望来,目光里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压下身形,行了个不甚规整的礼:“既蒙公子周济,那便讨扰了。”言语虽粗,气度却不卑。
杨世汉笑而不语,引他入内。店中帘帐一挑,那大汉径直迈步而入,毫无客套地在桌边坐下,手起筷落,便大嚼起来,吃相豪放,全无顾忌。杨世汉并不在意,反而满面笑容斟酒递碗,道:“朋友不必客气,此酒此肴皆为今朝所备,既已共席,自当共饮。”
那人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应道:“有酒便好,许久未尝此味,今日承情。”说罢,杨世汉斟满三杯,他也不推辞,一连仰首三饮而尽。
杨世汉在一旁观之,心中暗自揣度其来历,只见此人吃得极快,一盆热饭不多时已去其半,菜肴酒水皆扫荡大半,最后擦了擦嘴,低声道:“哎,够了,饱了。”
杨世汉正欲开口探问,那大汉却已将桌上残羹剩饭一一拨入随身携带的黄磁瓦罐之中,举止之间坦然无惧,似是常行。
杨世汉不禁莞尔,心道此人倒也爽直,不独饱腹,连明日口粮亦不放过。那大汉收拾停当,目光扫向杨世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数次,忽地点头低声道:“今日之恩,铭刻心间。他年若有转机,必不负今日相遇。”言罢,抱罐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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