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雕阴山东麓的隘口时,章蟜站在一处矮坡上,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魏军旌旗。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皮革、铁锈和生马粪混合的气味——那是大军行进的味道。
他身边站着三个都尉,蒙骜、李信、王贲,都穿着普通校尉的皮甲,脸上涂着灰土。他们身后,一万五千名秦军士卒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不是备战,是备败。
“记住,”章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打起来要像真的,败起来要像真的。魏军冲锋,你们就挡。挡不住了,就退。退的时候要乱,要丢东西,要有人摔倒,要有人惨叫。但阵型不能真乱,退的方向不能错——只能往谷里退。”
蒙骜咧嘴:“将军放心,装死装败,咱们在行。”
“不是装败。”章蟜纠正他,“是诱敌。要让公子卯觉得,他撞上的是秦军主力,而且这支主力已经撑不住了,只要再加把劲,就能全歼。”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
“这一万五千人,是河西新军最精锐的部分。我要你们拿命去演这场戏,但演完了,我要你们大部分人活着回来。明白吗?”
“明白!”
章蟜挥手,三人退下。
他独自站在坡上,手按着腰间的“定秦”剑。剑鞘被晨露打湿,摸上去冰凉。三个月前,嬴渠梁把这柄剑交给他时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河西战事,由你全权节制。”
全权节制。
所以他今天要拿一万五千条命去赌,赌公子卯会贪功,会冒进,会不顾一切追进雕阴谷。
赌注很大。
但赢了,就是二十万魏军的棺材。
雾渐渐散了。
东边地平线上,魏军的先锋旗露出了轮廓。黑色的“魏”字大旗,旁边是一面略小的金边旗——那是公子卯的将旗。三个月前在鹰嘴涧,章蟜亲手把这面旗从旗杆上砍下来,连带着把公子卯捆成了粽子。
现在,旗又竖起来了。
人,也放回来了。
章蟜知道魏王为什么会放公子卯回来——不是仁慈,是要用血洗刷耻辱。公子卯想要功,想要爵位,想要重新在魏国宗室里抬起头,就必须在这场仗里拿出战功。
所以他会急。
急,就会犯错。
“将军,他们来了。”亲兵低声说。
章蟜点头,翻身上马。
“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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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外五里,魏军前锋大营。
公子卯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端着铜制了望筒。镜片里,能看见秦军正在列阵——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阵型严整,长矛如林。中军那面“章”字大旗格外显眼,旗下有个穿黑甲的将领正在指挥布阵。
“章蟜……”公子卯放下了望筒,牙齿咬得咯咯响。
三个月前在鹰嘴涧,就是这个人,用剑抵着他的咽喉,逼他跪下投降。那一幕像烙铁烫在脑子里,夜里做梦都会惊醒。被押回安邑后,他在死牢里关了十天,族产被抄,爵位被夺,要不是庞涓出兵需要宗室将领撑场面,他现在还在牢里烂着。
“将军,庞涓将军有令。”副将小心翼翼上前,递上一卷帛书,“令我等在此扎营,等待主力汇合,不可冒进。”
公子卯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庞涓在后方二十里,等他来了,秦军早跑了。”
“可是将军……”
“可是什么?”公子卯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看清楚,对面是谁?章蟜!生擒我的那个章蟜!现在他就在五里外,带着秦军主力。咱们有五万人,其中两万是武卒。冲过去,吃掉他,生擒他,押回安邑——这才是洗刷耻辱的办法!”
副将还想劝,被公子卯一把推开。
“传令!前军五千,准备冲锋!中军两万武卒跟进,后军两万压阵!我要在一个时辰内,踏平秦军大营!”
“将军三思!庞涓将军再三嘱咐,秦军诡计多端,小心有诈……”
“诈?”公子卯冷笑,“你看看他们的阵型,看看他们的旗帜,看看那些粮车辎重——这是主力!秦军把全部家当都摆在这儿了,还能有什么诈?难道他们还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变出十万大军不成?”
他拔剑出鞘,剑锋指向西边。
“擂鼓!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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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擂响时,章蟜正在中军旗下喝第三口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心头那点紧张。他放下水囊,看着魏军前锋像黑色的潮水涌过来——五千轻甲步兵打头,后面是武卒的重甲方阵,再后面是更多的步卒和弓弩手。
阵型严整,气势汹汹。
“来了。”他轻声说,然后提高声音,“前军!举盾!”
最前排的三千重步同时举盾。新式的大盾包着铁边,盾面蒙着浸过桐油的牛皮,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盾墙竖起,长矛从缝隙中探出,像刺猬竖起了尖刺。
魏军的第一波冲锋到了。
箭雨先至,叮叮当当砸在盾墙上。秦军弓弩手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然后是人潮——魏军步兵举着短盾,嚎叫着冲上来,刀剑砍在秦军盾墙上,迸出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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