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洒在栎阳西市南街的石板路上。这条街平日里最热闹,早市叫卖声能传三里远,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街口搭起一座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三张木案。正中那张后坐着两名官吏,身着御史处黑色官服,案头堆着厚厚的名册、契书和铜印。左右两侧木案后是户曹和少府的属官,面前摆着成箱的铜钱、成捆的布帛、成堆的粟米袋。
棚外排着长队。
最前面是个佝偻的老妇,头发全白,手里紧紧攥着块染血的麻布。她身后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孩子手里捏着半个粟饼,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棚里。
再后面,十几个男男女女,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拄着拐,有的眼睛通红——全是西市血案死伤者的家眷。
晨风很凉。
老妇走到正中木案前,颤巍巍跪下。案后的御史属吏起身扶她:“阿婆不必跪,坐着说话。”
老妇不肯起,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大人……民妇是黑石的老娘。我儿……我儿……”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血布的手抖得厉害。
属吏从名册里抽出一卷竹简,展开:“黑石,郿县白村人,年二十七,隶属黑翼军前营,军功三转,授爵不更。”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按新颁《军功抚恤令》:不更爵战殁者,赐爵一级,追授大夫;其家赐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年五十以上父母、未满十五弟妹、膝下无子的妻室,由官府每月供粟三斗、盐一斤,至终老。”
他每念一句,旁边户曹属官便推过一样东西:一块刻着“大夫黑石”的木主牌,一份郿县田契,一卷盖着少府印的供粮文书。
老妇怔怔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儿……值这么多?”
属吏蹲下身,将木主牌轻轻放在她手里:“阿婆,黑石将军在河西斩敌三颗头,护住了三百秦军弟兄的退路。这些,是他应得的。”
“将军……”老妇喃喃念着这个词,忽然嚎啕大哭,“我儿当将军了……当将军了……”
哭声在安静的街上传出很远。
棚外排队的人群里,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啜泣。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上前。孩子还不懂事,看见案上的铜钱,伸手去抓。妇人忙按住他的手,自己跪下来:“民妇赵王氏,我男人赵烈……”
属吏翻开另一卷名册。
如此这般,一个一个地办。
日头渐渐升高,棚前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名是个独眼汉子,肋下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他叫孙三,那夜酒肆里活下来的军汉之一。
属吏看着他:“孙三,伤愈后可愿归营?若不愿,按律可领伤残抚恤,授田十亩,免赋两年。”
孙三独眼通红,盯着案上那些东西,良久,哑声道:“我……我想归营。”
属吏一愣:“你的伤……”
“左眼瞎了,右眼还能看。肋骨断了三根,接好了还能扛矛。”孙三咬牙,“黑石他们白死了吗?杜挚那帮狗贼伏诛了,可魏狗还在河西对岸盯着呢。我得回去,替他们多杀几个。”
属吏沉默片刻,起身,从案后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刀,双手递过去。
“此刀乃君上亲赐,赐予重伤仍愿归营者。刀名‘不归’。”
孙三接过刀,拔鞘三寸。刀刃寒光凛冽,映出他独眼中燃烧的火。
他收刀入鞘,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棚前空了。
属吏们开始收拾东西。忽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三辆马车缓缓驶来。不是华丽的宫车,是普通的青篷车,拉车的马也寻常。车在棚前停下,第一辆车帘掀开,嬴渠梁走了下来。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佩剑,头上只束了根木簪。身后跟着卫鞅,同样常服打扮。
排队领抚恤的家眷们已经散去大半,还剩几个老人坐在街边石墩上歇脚。看见国君和左庶长,老人们慌忙要跪,嬴渠梁快步上前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
他走到棚前,看着案上还未收起的名册、契书,沉默良久。
卫鞅对属吏道:“将今日抚恤名录,呈君上一阅。”
属吏捧来名册。嬴渠梁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黑石、赵烈、王猛……五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军功、抚恤明细。
看到“黑石,遗母白氏,年六十一”时,他手指顿住了。
“这位阿婆,”他问,“领了抚恤后,往哪去了?”
属吏忙道:“往西市方向去了,说是要买些香烛纸钱,去城外祭拜。”
嬴渠梁合上名册,对卫鞅道:“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街道往西市走。卫鞅落后半步,低声问:“君上要亲往祭拜?”
“该去。”嬴渠梁声音低沉,“他们的儿子,死在寡人儿子手里。寡人这个父亲,该去赔个罪。”
西市香烛铺前,老妇正佝偻着身子挑拣纸钱。铺主认得她——这几日栎阳城谁不知道西市血案?见她来买祭品,特意挑了最好的黄纸,又塞给她一捆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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