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头笼罩数日的阴云,仿佛被一股自北方吹来的劲风一扫而空。
风里带着硝烟散尽的余烬味,也带来了令全城震颤的狂喜。
“大捷!苏定方将军狼山大捷!歼敌三万,俘获万余!”
快马信使的嘶哑呐喊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全城每一个角落。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急促声响,比任何乐曲都更动人心魄。
起初是寂静,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那惊人的数字。
随即,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从军营首先炸响,迅速蔓延至市井街巷。
铁匠铺的汉子扔下了铁锤,布庄的妇人探出了身子,茶楼酒肆里的人们蜂拥到街上,相互询问、确认,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担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了震天的欢腾。
紫宸府内,凝滞的空气被这股热潮冲得七零八落。
秦怀翊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院门口一路窜回内堂,边跑边喊:
“赢了!苏将军打赢了!我就知道!”他手舞足蹈,险些撞翻廊下的花盆。
李承乾正对着一卷书册发呆,闻声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膝上。
“真的?我们…我们写的那些…”他声音带着颤,一种参与了某种宏大叙事的激动让他浑身微微发抖。
连最沉静的李承道也放下了笔,快步走到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鼎沸人声,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弛,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那支沉默出征的军队,那些鲜活的面孔,大多都回来了。
秦怀谷负手立于庭中,听着满城喧嚣,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惯常的深邃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转身,对围拢过来的三个孩子道:“收拾一下,随我去城门。捷报军使入城,还有…薛延陀的求和使者,也到了。”
朔方城东门再次大开,气氛却与送行时截然不同。
阳光炽烈,洒在迎接人群每一张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脸上。
得胜的斥候高举着代表苏定方将旗的旌节,率先驰入城门,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紧随其后的,是几名风尘仆仆、面色灰败的胡人,他们低着头,身上的皮袍沾染尘土,与周遭的欢庆格格不入。
这便是薛延陀派来的求和使者,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胜利,是如此的真实而具体。
当夜,紫宸府议事堂再次灯火通明。
但这一次,不再是战前的压抑与决绝,而是弥漫着一种激荡后的余韵与探究的热切。
巨大的北疆沙盘被重新抬出,置于堂中央。
秦怀谷手持一份详尽的军报,目光扫过面前三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
“都看清楚,也听仔细。一场胜仗,不是凭空而来。
今夜,我们便来看看,苏将军是如何将这狼山之地,化为薛延陀骑兵的坟场。”
沙盘上,狼山、野马川、沟壑丘陵栩栩如生。
秦怀谷拈起几面代表唐军的小旗,手指点向野马川西侧。
“苏将军第一步,是‘示弱诱敌’。”他声音平稳,将战报上的文字转化为生动的场景。
“我军两千轻骑在此接敌,甫一接触,便佯装不支,溃败后撤。
旌旗、辎重,沿途丢弃,做得越真,敌人便越信。”
他移动小旗,向后撤退,又将几面代表薛延陀骑兵的黑色小旗紧紧跟上,深入沙盘腹地。
“薛延陀主帅咄摩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
见我军‘狼狈’逃窜,又见丢弃的物资,贪功冒进之心便压过了谨慎。
他以为抓住了我军主力,却不知,正一步步踏入苏将军为他精心挑选的…绝地。”
秦怀谷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沙盘上一片用微缩枯草标示的广阔区域——“枯草荡”。
“此地,便是决胜之所。”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
“你们看,地势开阔,似乎利于骑兵驰骋。
但四周有丘陵环抱,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弟子。
“时值深秋,北风正烈,此地遍生过膝枯草,一点即燃。”
李承道紧紧盯着那片枯草区域,呼吸不由得屏住。
秦怀谷将代表唐军诱饵部队的小旗移出枯草荡,置于西侧丘陵之后。
同时,将代表主力骑兵和弓弩手的小旗,分别精准地放置在东西两侧丘陵和北面高坡的隐蔽位置。
“看明白了吗?”秦怀谷问,“诱敌之兵,任务完成,即刻脱离,重整待命。
主力则隐于暗处,张网以待。最关键的一步,在这里——”
他指向北坡那代表弓弩手的小旗,“一千弓弩手,多备火箭,潜伏于此。
他们需要绝对的耐心,等待敌人主力完全进入这片枯草荡…”
“然后呢?”秦怀翊迫不及待地问,小脸因兴奋而涨红。
秦怀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几面黑色小旗,将它们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整个枯草荡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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