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入海口的垦利区,秋风吹过连片的盐碱地,卷起漫天的芦絮,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黄河口镇就卧在这片滩涂上,浑浊的黄河水在这里奔涌入海,泥沙淤积出的新土地,年年都在往海里长,也年年都在上演着关于贪念与报应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要从1998年的那场黄河大汛说起。
那年的黄河水,比往年都要凶,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堤坝,震得黄河口镇的土地都在发颤。镇上的人都说,那年的黄河里,藏着吃人的水鬼,谁要是亏了心事,就会被浪头卷走,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话,是说给赵广利听的。
赵广利那年三十岁,是镇上出了名的狠角色,人送外号“赵阎王”。他爹是早年镇上的供销社主任,靠着投机倒把攒了点家底,他比他爹更狠,也更贪。改革开放后,黄河滩涂开始对外承包,他靠着手里的钱,还有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从村民手里抢来了上千亩的滩涂,搞起了水产养殖,成了镇上第一个开上桑塔纳的人。
镇上的人都怕他,他手底下养着一群地痞流氓,谁要是敢挡他的财路,轻则被打一顿,重则家破人亡。可偏偏,就有人不怕他,这个人叫安长庚。
安长庚是镇上的老农技员,那年五十八岁,一辈子跟黄河滩的盐碱地打交道,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土专家”。他祖上就在黄河口镇种地,传到他这一辈,守着村西头二十亩良田,还有一片三十亩的芦苇荡。这片地看着不起眼,却是安长庚一辈子的心血——他在这片地里培育耐盐碱的芦苇品种,还有适合黄河滩种植的小麦,是给在南京农业大学读育种专业的儿子安禾,留的试验田。
赵广利早就盯上了这片地。这片地挨着黄河引水渠,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比他承包的那些盐碱滩好上十倍不止,要是改成虾池,一年至少能赚上百万。他先是托人去找安长庚,说愿意出十倍的价钱,买下这片地,可安长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地是我给我儿子留的,是育种的根,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也不卖。”安长庚坐在田埂上,手里摸着饱满的麦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传话的人把话带回去,赵广利当场就掀了桌子,骂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在这黄河口镇,还没有我赵广利拿不到的东西!”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先是安长庚家的水井,被人半夜里填了石头,抽不上来水;再是地里的电线,被人剪断了,灌溉用的水泵成了摆设;到了夜里,总有地痞流氓往他家院子里扔砖头,砸烂门窗,骂着污言秽语。安长庚的老伴吓得夜夜睡不着觉,哭着劝他:“老头子,要不就把地让出去吧,咱们斗不过赵阎王的,保命要紧啊。”
安长庚摇了摇头,拍着老伴的手说:“这地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给安禾留的,是给咱们镇上人种粮留的。赵广利拿它养虾,赚了钱是他自己的,可这地要是毁了,子孙后代就没饭吃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他。”
他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可派出所的所长早就被赵广利喂饱了,只是敷衍着做了个笔录,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赵广利。赵广利更嚣张了,直接带着人开到了安长庚的地里,开着拖拉机就要推平田埂,安长庚急了,直接躺在了拖拉机前面,红着眼睛喊:“想推我的地,就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赵广利坐在拖拉机上,看着地上的安长庚,阴恻恻地笑了:“老东西,你找死是吧?行,我成全你。”
他最终还是没敢真的轧过去,可心里的歹念,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安长庚这块硬骨头,不把他彻底敲碎,这片地他永远拿不到手。
转眼就到了七月,黄河的汛期来了。连日的暴雨,让黄河水位一天比一天高,镇上的人都忙着加固堤坝,日夜巡逻,生怕出了溃坝的事。安长庚也天天守在自己的地边,他的试验田就在堤坝内侧,一旦溃坝,他一辈子的心血就全毁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防住了黄河的水,却没防住人心的鬼。
七月十六的夜里,暴雨倾盆,黄河的浪头拍打着堤坝,发出震耳的声响。镇上的巡逻队都去了主堤坝,安长庚的地边那段支坝,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就在凌晨三点,雨最大的时候,两个黑影偷偷摸到了支坝的背水坡,拿着铁锹,狠狠挖开了堤坝的豁口。
浑浊的黄河水,瞬间像脱缰的野兽,从豁口里冲了出来,朝着安长庚的试验田狂奔而去。
安长庚听到了水声,猛地从临时搭的窝棚里冲了出来,看到奔涌的洪水,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他没有跑,反而疯了一样朝着豁口冲过去,手里拿着铁锹,想要把豁口堵上。他知道,这洪水一旦冲过去,他培育了十几年的育种材料,就全完了,那是他和儿子安禾一辈子的心血。
可人的力量,在黄河的洪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一个浪头打过来,安长庚瞬间就被卷进了洪水里,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袋育种的麦穗,在浑浊的水里挣扎了几下,就彻底消失在了浪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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