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径”奇袭的计划如同在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苗，带来了微光，却也映照出前路的险峻。司马德戡领命后，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不动声色地在宿卫和经过初步筛选的边军老兵中，物色着符合要求的人选。忠诚、勇悍、擅山地、通潜行，每一条标准都如同铁筛，筛选着真正的精英。这个过程急不得，也快不得，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让整个计划万劫不复。
云定兴则如同上了发条，城头的疑兵之计愈发花样百出。白日里旌旗招展，仿佛有无数兵马调动；夜晚则鼓噪呐喊，火光时隐时现，甚至用皮革包裹马蹄，派出小股骑兵在特定区域往复奔驰，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他必须让始毕可汗相信，隋军仍有强大的后援和反击的决心，将突厥主力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正面。
然而，始毕可汗能统合草原诸部，自然非易与之辈。最初的惊疑过后，突厥的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更加疯狂地抵近侦察，试图戳破这层迷雾。
就在司马德戡秘密遴选出第十五个合适人选的下午，沉寂了数日的突厥大营，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佯攻或试探性的箭雨。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连绵响起，不同于以往散乱的节奏，这一次号声浑厚统一，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从突厥大营的中心向外扩散，瞬间传遍四野。
“敌军来袭！全军戒备！”
雁门关城头，了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杨广正在行辕内对照着古图与最新绘制的草图，进一步推演“猿径”的细节，闻声豁然起身。他快步走出静室，无需登城，仅凭那如同闷雷般逐渐汇聚、逼近的蹄声和脚步声，便能感受到此次攻势的不同寻常。
“陛下！”司马德戡一身戎装，按剑疾步而来，脸色凝重，“突厥人动了，看架势，是主力攻城！规模远超此前！”
“朕知道了。”杨广面容冷峻，“备甲，去城楼。”
当杨广在司马德戡及一众精锐宿卫的簇拥下，登上雁门关主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将为之窒息。
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营寨中汹涌而出，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分成数个巨大的攻击梯队，缓缓逼近。最前方是举着高大皮盾的步兵，其后是推着简陋却实用的攻城槌和云梯的队伍，两翼则是蓄势待发的骑兵，如同张开的双翼，随时准备扑杀任何敢于出城逆袭的隋军。阳光照射在无数弯刀和矛尖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战靴踏地、马蹄叩击大地的轰鸣声，混合着突厥人野性的战吼，形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冲击着守军的耳膜和意志。
“弓箭手！准备——”
“弩机校准目标——”
城头上，各级将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试图压过城下的喧嚣。但许多士兵的脸上，依旧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恐惧之色。之前的胜利和皇帝的威严，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杨广目光如炬，扫过整个战场。《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无需刻意催动，便已自然运转，将庞大的战场信息飞速处理、归纳。
“重点在西门和南门，”他沉声对身旁的云定兴道，“东门和北门压力会稍小，但不可松懈。敌军主帅……应在西南那个土坡之上。”
他伸手指向一个方向。云定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里旗帜林立，簇拥着几个身着华丽皮裘的身影，正是始毕可汗及其麾下酋长。云定兴心中骇然，皇帝深居行辕，竟能瞬间判断出主攻方向和敌军指挥中枢？！
这自然是智经基于敌军阵型分布、兵力密度、旗帜规格等信息综合推演的结果。
“陛下英明！”云定钦由衷道，随即立刻调整部署，将预备队和更多的滚木礌石调往西门和南门。
就在这时，突厥人的进攻开始了！
如同海啸拍击礁石，第一波突厥步兵扛着云梯，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嚎叫着冲向了城墙！箭矢射在皮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但后续者立刻填补空缺，疯狂向前。
“放箭！快放箭！”
“滚木！砸下去！”
城头陷入一片混乱而激烈的厮杀。弓箭手们机械地拉弓放箭，手臂早已酸麻；力士们吼叫着将沉重的滚木礌石推下城垛，砸得下方血肉模糊；长枪兵则紧张地守在女墙后，准备捅杀任何试图攀爬上来的敌人。
杨广没有躲在安全的箭楼里，他就站在城楼前沿，身披金甲，身影在阳光下异常醒目。司马德戡紧张地护卫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陛下，此处危险！还请暂避！”云定兴一边指挥，一边焦急地劝谏。
“朕就在这里。”杨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在，军心在。”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智经全力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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