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稳就慢慢走。摔倒了就爬起来。没有人天生就会走路。”陈青顿了顿。“你记住，韩国栋撤了，不是不管了。他还留了财务监督权，说明他还在看着。市里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孙厂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陈书记，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陈青很清楚，大型企业的干部是在压力下成长的。没有压力，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孙厂长从最开始的盲目自信，到后来逐渐适应了韩国栋在企业决策方面的帮扶。
一年的时间，韩国栋撤了，他却突然一点也不自信了。
如果不能改变，那长合钢铁就只能换人来管了。
五月，西池开发区的第一家电子厂破土动工。
工地上没有搞仪式，没有剪彩，没有锣鼓喧天。
陈青只让方远带了一句话给施工方：“质量第一，进度第二。”
厂房建设期间，陈青去看了两次。
对今年的GDP增速目标，心里有了一些底气。
五月初，长河实业的管理团队正式撤出长合钢铁。
撤出的那天，韩国栋没有来。
他派了一个副总办理交接手续。副总对孙厂长说：“韩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长合钢铁以后还是靠你们自己了。”
孙厂长站在办公楼前，看着长河实业的车队驶出厂区，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一个月，长合钢铁的订单稳定，生产正常。工人们没有感觉到变化，但孙厂长心里清楚，悬在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下来了。
第二个月，问题来了。之前韩国栋帮联系的省外大客户，合同到期了。对方提出要重新谈判，压价百分之五。孙厂长亲自带队去省外，谈了两天，没有谈拢。对方说：“你们的产品质量没问题，但价格没有优势。如果不能让利，我们考虑换供应商。”
孙厂长在酒店里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起陈青说的话——“你比他差在哪里？他敢，你不敢。”第二天早上，他给对方打了电话。“价格不变，但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帮你们优化生产工艺，降低你们的综合成本。”对方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孙厂长回来之后，在职工大会上讲了这件事。他说：“企业从死亡边缘走回来，有市领导和外来资金支持，但路要自己走。从今天起，长合钢铁不再靠任何人。我们自己跑市场、自己找客户、自己解决问题。”
台下掌声雷动。
方远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青。
陈青听完，点点头，“孙厂长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韩总那边到底图啥呢？我有些看不明白。”
陈青也思索了一会儿，“资本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坏事。人心可能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没有去追问韩国栋，毕竟韩国栋所谓的要退休的话真假之间不是他能看明白的。
六月中旬，长合钢铁半年报出炉。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孙厂长把报告送到陈青桌上时，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紧张，而是沉稳。
“陈书记，半年目标完成了。”
陈青翻着报告。“孙厂长，韩国栋撤了之后，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最大的感受是——以前觉得有人撑着，天塌了也不怕。现在觉得，天塌了要自己顶着。但顶住了，就不怕了。”
陈青点了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想想今天。”
“陈书记，我觉得还有个问题，可能需要市里帮忙考虑一下。”
“什么问题？”
“长合钢铁管理人梯队建设的事。”孙厂长诚恳地说道，“这个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在选择人才上还欠缺经验。”
“孙厂长，人才不是选的。是你自己培养的。”陈青心里微微有些高兴，孙厂长能意识到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企业的长远发展，不只是经济目标。
和孙厂长谈话之后，陈青把方远叫来，说了孙长春提的人员培养的问题。
方远却笑道：“老孙这是在您面前炫耀呢！厂里的管理人员梯队培养和建设，应该是最近一年唯一没有老韩影子的事。”
陈青第一次听说，细问之下才明白。
在上一次陈青提醒孙厂长要把韩国栋“留”在厂里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厂里在中青年干部、技术人才等方面全面推行了竞赛式的人才选拔制度。
从薪资收入到分管项目上倾斜。
而且，这并不是固定的，随时会因为竞赛比分被调整。
这一套模式在体制内很难实施，并非是因为习惯了只上不下，而是干部机制决定了上下的调整时间很难及时。
但像长合钢铁这样的企业却可以做到，而且调整会很迅速。
方远的汇报，让陈青看到了长合钢铁不一样了。
虽然这个孙厂长有些汇报动机上不纯，但那也是谨小慎微的表现，同时陈青看到，一个成熟的、可以长远发展的企业模式已经逐渐成型。
半年的时间，西池开发区的招商进度和新企业开工一家一家的相继开工，似乎新的经济浪潮正全面覆盖着京西市。
市委常委会上，类似长合钢铁的干部培养机制，陈青要求在京西市的不少大型国企中逐步推广。
市政府和国资委专门为此做了一些尝试。
另一边，西池开发区的变化似乎触动了一些人的内心。
万平玉带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来到了陈青办公室汇报工作。
“陈书记，我想跟您聊聊。”
看到他如此慎重，陈青也放下手中的工作，“老万，有什么事你直说。”
“陈书记，我来京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找领导‘聊聊’。今天来找您，是因为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不痛快。”
陈青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年前您提出搞电子信息产业园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敷衍的。”万平玉的声音不大，可是态度却很诚恳，“后来我想通了。不是因为您说服了我，是因为我看到老百姓排队找工作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思想还是有问题的。”
陈青摆摆手，“老万，检讨的事就不用说了。直接说具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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