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开第九层凝固的寂静。
“等我。”
小樱的手贴在玻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舱内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刚刚翕动过的嘴唇,盯着那双依然紧闭的眼睛——她想从那紧闭中看出什么,看出他是否真的在苏醒,看出他是否真的能听见她,看出那个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冬,是否真的正在退去。
“他的语言中枢激活了。”莉娜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手指在法阵投影上飞快地划动,“不是偶然的电信号紊乱,是持续的、有意识的活动!看这里——‘我’字的发音指令,从布罗卡区发出,传递到运动皮层,再传递到嘴唇和舌头的肌肉控制信号……这是一整套完整的语言生成流程!”
“但身体还没准备好。”凯拉盯着另一组数据,语气中带着忧虑,“他的声带、嘴唇、舌头,都因为长期沉睡而严重萎缩。现在强行发声,可能导致肌肉拉伤,甚至声带永久性损伤。”
埃利奥特沉默地看着那些数据,看着林奇生理指标上那一连串不协调的跃升——意识在拼命驱动,身体却无力响应。这种不匹配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小樱。”他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罕见的温度,“告诉他:听到了。然后告诉他:不急。我们等他。”
小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意识沉入那已经无比熟悉的连接通道。
她没有用语言。语言太慢,太粗糙,隔着物理屏障还会失真。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存在本身。
她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等待,全部的“我在”,凝聚成一个温暖的、毫无保留的拥抱,通过那已经双向流动的连接,传递给那个刚刚拼尽全力叫出她名字的人。
听到了。
我在。
等你。多久都等。
连接另一端,那只一直覆在她意识“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收紧的力度里,有疲惫,有虚弱,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被任何虚弱掩盖的东西——
决心。
他在告诉她:我会做到的。我会醒来。我会站在你面前,用这双眼睛看着你,用这双手触碰你,用这双唇叫你的名字。不是意识的投影,不是感知的共鸣,是真实的、物理世界的、可以触摸的“我”。
在那份决心中,小樱感知到了另一个更隐秘的信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他知道强行发声的风险。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等不了了。
用意识触碰她,已经不够。他要让她听见。
听见自己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这是属于物理世界的宣告: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漫长的拉锯战。
林奇的意识在拼命推动身体苏醒,而身体像一辆在泥沼中搁浅太久的车,每一个轮子的转动都需要耗尽所有力气。
他尝试了三次睁开眼睛。第一次,眼皮只抬起了不到一毫米,就无力地垂下。第二次,稍微多了一点,但眼球因长期未见光而剧烈刺痛,生理性的泪水涌出,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第三次,小樱将第九层的光线调到最暗,几乎是黑暗中,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缝隙中透出的,是涣散的、无法聚焦的视线。但小樱知道,他在看。在努力看。在试图从那一片模糊的光影中,找到她。
“我在这里。”她将脸贴近玻璃,让那模糊的视线尽可能看清自己的轮廓,“就在你面前。别急,慢慢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埃利奥特团队调整了治疗方案,在维持意识稳定和保护身体机能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他们暂停了所有可能消耗林奇能量的外部干预,只保留最基础的生命支持和意识监测。现在,主导权完全交还给他自己——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苏醒节奏。
小樱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玻璃舱旁。她不再需要通过连接传递复杂的信号——那“握住的手”始终存在,稳定如心跳。她只需要在这里,在他的视线能触及的地方,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内,持续地、安静地存在着。
就像他沉睡时,她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他能看见了。
第四十九小时,林奇的眼睛睁开了更长时间。视线依然涣散,但涣散中开始出现微弱的、试图定焦的努力。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在玻璃舱透明的穹顶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小樱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看清了多少。也许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也许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但那个停顿的方向,是她。
她的眼眶再次发热,却笑了。
“对了。”她轻声说,“就是我。”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小樱读出了那个口型:
“等……我……很……久……了……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意味——是歉意?是心疼?还是某种太复杂、无法归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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