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向来比中原腹地冷得更透彻、更凌厉。塞外的寒风卷着戈壁的沙砾,撞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帐幕。帐内只点了一盏粗瓷油灯,豆大的灯火被从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刮得不停摇曳,昏黄的光忽明忽暗,将沈玦挺拔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帆布上,拉得忽长忽短,平添了几分深夜查案的孤寂与凝重。
他端坐在矮木案前,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半块干涩的麦面干粮,指尖微微用力,却始终没有送入口中,半点胃口也无。连日来奔波查案、安抚军心,他几乎未曾合眼,眼下虽有淡淡青影,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紧紧锁在案角那卷泛黄的卷宗上。卷宗封皮上,一行工整却透着沉重的字迹写着——漕运沉船案。
这是三年前悬在六扇门心头的一桩无头旧案,也是沈玦一直放不下的心结。当年满载朝廷十万两税银的漕船,在京杭运河中段平稳水域莫名沉没,整船银子不翼而飞,负责查案的捕快现场勘查后,草草定论为船只意外触礁沉没,可沈玦自始至终都觉得疑点重重。那片水域水流平缓、暗礁早已被官府彻底清理,常年行船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平白无故触礁倾覆?更让他生疑的是,沉船前一晚,附近渔民曾亲眼看到岸边停着几艘无旗无标识、形迹诡秘的小黑船,事发之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桩旧案像一根细刺,扎在沈玦心头许久,每每夜深人静,总会不自觉地翻出来反复推敲。而如今雁门关军饷被劫一案,手法隐秘、筹划周密,竟与当年的漕运沉船案隐隐有几分相似之处,让他不得不将两案联系在一起,心头的疑虑也愈发深重。
就在沈玦凝神沉思、眉头紧蹙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潜龙卫沉稳恭敬的声音隔着帆布传来:“总巡捕,紧急飞鸽传书!从代县方向送来的!”
沈玦瞬间回过神,压下心头对旧案的思绪,起身快步掀开厚重的帐帘。夜色中,一只灰羽信鸽正安静地落在帐外的木桩上,小脑袋轻轻转动,左腿上紧紧系着一个小巧的铜质信环,正是他派往代县搜寻银饷的陆青与秦虎专用的传信标记。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解下信鸽腿上的铜环,指尖轻轻掰开,从里面抽出一卷卷得极细的麻纸纸条。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展开纸条,上面是陆青清秀工整与秦虎粗犷有力交织的字迹,字数不多,短短一行,却让沈玦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一亮,连日来紧绷的唇角也微微松动。
纸条上清晰写着:滹沱河寻获银箱五具,内约五万两,油纸封裹,印记完好,似为被劫军饷。
短短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沈玦指尖轻轻在木案上一叩,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那些胆大包天的劫匪,根本没有选择陆路转运二十万两巨额军饷——陆路关卡森严,沿途官府、守军盘查严密,二十万两白银重达数千斤,即便有车马,也极易暴露行踪,根本走不出百里之地。最隐蔽、最安全的办法,便是将银箱沉入河道,待风声过后,再悄悄用船只打捞运走。
几日前,沈玦刚率队抵达代县整顿查案时,便独自一人盯着墙上的代州周边地形图,久久未曾移开目光。代县古称代州,依水而建,因滹沱河得名,这条大河穿城而过,水流蜿蜒,又与云中河交汇,往下游更是连着洪塘河、三沙河,整个代州地界水系密布、河网纵横,支流错综复杂,一路直通关外荒漠。
当时他便指着滹沱河与云中河的交汇处,对身旁待命的陆青和秦虎低声分析:“陆路关卡重重,劫匪带着二十万两银子,目标太大,绝无可能长途转运。若是他们将银箱拆分,用厚油纸密封防水,悄悄沉入水流复杂的河道底部,借着河水掩护藏匿踪迹,等边关查案的风声松懈之后,再派小船分批打捞运走,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当地还流传着杨家将杨七郎“头断滹沱河”的悲壮传说——杨七郎被奸贼潘美害死后,头颅被抛入滹沱河,竟能逆流四十里,漂到东留属村,百姓感念其忠勇,为他立墓供奉。这传说虽带着神话色彩,却也直白地说明,滹沱河水系极为特殊,水下暗滩密布、漩涡丛生,水流走向诡异莫测,想要在河里藏点东西,再容易不过,即便派人搜寻,也极难找到踪迹。
打定主意后,沈玦当即对陆青、秦虎下令:“你们俩立刻带一队精干潜龙卫,悄悄前往代县巡河御史衙门,亮出六扇门令牌与尚方宝剑特权,就说查办雁门关军饷被劫重案,需要河道官府全力配合。重点排查滹沱河干流、云中河交汇处,还有天镇县境内的洪塘河、三沙河支流,一寸水域都不能放过。切记,此事绝密,不可打草惊蛇,告诉巡河御史,军饷关乎边关两万将士性命,非同小可,不得有误!”
陆青与秦虎当即领命,不敢耽搁,即刻率人快马赶往代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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