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滴”之后,走廊的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也不是气味,是那种说不清的质地——像原本流动的东西突然凝固了一瞬,又缓缓重新开始走动。我站在307房门前,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门框只差几厘米。蓝灰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在我鞋尖上,像是某种液体,缓慢爬升。
左耳的银环发烫得厉害,和腹部的搏动感同步震着,一下,一下,像有根线从身体深处拉出来,通向门后。我知道它在等我。可就在这时候,风衣内袋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硬物在布料下轻微滑动,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蹲下,拉开风衣内侧最深的那个暗袋。手指伸进去,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共七块。它们叠在一起,大小不一,形状残缺,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警徽,又不像。
我把它们倒在水泥地上。
声音很轻,但每一块落地时都发出不同的响动——有的闷,有的脆,有的像指甲刮过玻璃。它们散开的瞬间,空气里浮现出第一道影像。
1998年。实验舱。
玻璃罩内躺着一个孩子,身上连着几十根导线,胸口微微起伏。操作台前站着一个人,穿白大褂,背对着镜头,正在调整仪器。画面是静止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循环,就像一张被钉在空中的老照片。
陈砚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盯着那影像看了两秒,伸手去碰。
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不是投影。”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是……记忆?”
我没答。因为我感觉到那些碎片在动。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它们自己在排列,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顺序,往中间靠拢。我抬起手,没去碰它们,只是看着。当第六块的位置空出来时,那幅1998年的画面突然抖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
然后,第二块亮了。
2003年。孤儿院火灾夜。
火光冲天,走廊里浓烟滚滚。一群孩子从楼梯口往外跑,脚步杂乱。有一个跌倒了,趴在地上咳得厉害。后面有个成人身影停下,犹豫了几秒,最终转身跑了。那个孩子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是我。
我认得那件衣服。深灰,带兜帽,是我七岁那年穿过的。
第三块亮起时,画面跳到了2010年。
疗养所暴动。值班室的门被反锁,玻璃外贴满小手印。监控视角是从天花板拍的,能看到一群孩子围在门口,手里拿着铁棍、剪刀、输液架。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指令。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正对镜头——又是我。
第四块浮现的是地下通道。
潮湿,昏暗,墙上涂满看不懂的符号。一个少年蜷在角落,头发遮住脸,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照片。他抬起手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张脸。
还是我。
第五块是雪夜公路。
救护车侧翻在路边,车灯还亮着,映在雪地上一片惨白。车门开着,担架空了,地上有一串血迹,拖行五米后消失在雪堆里。风把一张纸吹起来,贴在车窗上——是病历单,上面写着“第七号容器状态:失联”。
我看着这些画面,没有惊讶。
因为它们都出现在我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只是以前看不清细节,现在全都清晰了。
第六块要亮的时候,陈砚突然闷哼一声。
他跪了下去,双手抱住头,指节发白。我能听见他牙齿咬紧的声音,像是在忍耐某种内部撕裂的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肩膀剧烈起伏。
“别……”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别接通……”
话没说完,第六块碎片中央裂开一道缝,滑出一样东西。
是枚胸牌。
银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朝下落在地上。我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热——和我腹部皮肤下浮现的星图物质一样的温度。
我把它翻过来。
“市立疗养所护理部”几个字还在,名字那一栏被人用利器刮掉了,只剩一道深痕。背面刻着编号:N-7。
陈砚还在喘,跪在地上没动。我低头看他,他的脸色发青,额角有冷汗往下流。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他的声音,也不像在对我讲。
我把胸牌攥进掌心,金属边硌着皮肉,有点疼。
剩下的事不能再等了。
我蹲下来,把七块碎片按顺序摆好。它们不再抗拒,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在的位置。我用手指轻轻推最后一块,让它嵌进空缺。
拼合的瞬间,所有画面同时闪烁。
1998年的实验舱里,玻璃罩缓缓降下;2003年的孤儿院,那个跌倒的孩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拉了起来;2010年的疗养所,孩子们松开了手里的器械;地下通道的少年抬起头,把照片塞进怀里;雪夜公路上,血迹重新连接回担架……
时间没有流动,也没有停止。它们只是并列存在,像七张同时放映的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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