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噩梦的寒气，像是渗进了马伯庸的骨头缝里，天亮了都散不尽。他早早起身，中衣被冷汗沤得发硬，套上外衫推开房门，清晨看似温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也驱不散心头那块又沉又冷的石头。
贾府正像往常一样苏醒。仆役洒扫，厨房冒烟，管事低声催促。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个富贵泼天、秩序井然的繁华气象。
可马伯庸眼里，一切都变了味儿。
那梦里的哭喊、枷锁、风雪，像一层无法磨灭的透明鬼影，死死地叠在眼前这雕梁画栋上。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只顾埋头挣命、巴望在贾府这棵大树上攀高的马管事了。他成了一个怀里揣着无人知晓的阎王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艘花团锦簇的大船正欢快地往礁石上撞，自己却因身在船上而一声不敢吭的清醒的绝望者。
他狠狠搓了把脸，把惊悸压回肚里，脸上挂起往常那副谨慎顺从的神情，抬脚往琏凤院去。戏还得唱，而且得唱得比以往更卖力，更不露痕迹。
今天的事格外多。王熙凤传话，要支一笔银子给园子里添时新花草，说是预备着“娘娘”不知何时会有的省亲。
马伯庸应了声去账房。管账的老先生慢吞吞翻着册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声音里透着一股麻木：“又支五百两……这月才过半，光各处为‘省亲’预备，采买花草、古董、绸缎的账，就快出去三千两了……这还只是明面上走的公账。”
马伯庸耳朵一动，接口道：“府上开销向来大，何况是宫里娘娘的事体，自然要顶好的，体面要紧。”
老先生从老花镜片上方瞅他一眼，叹口气，那气息都带着账房的陈墨味：“话是这么说……可银子如流水只出不进，各处的田庄庄子，报上来的不是歉收就是旧亏。唉……”他摇摇头，开了条子，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马伯庸默然接过条子。三千两！庄户人家几辈子也攒不下的嚼用。在贾府，却只是半个月里，用来点缀园子、讨好贵妃的零碎花费。他想起账册上那些刺眼的红字：田庄报歉，旧亏未平，外头还欠着不知多少利钱……这分明是寅吃卯粮！
去银库取了沉甸甸的银子，路上正碰见林之孝家的。
“小哥儿一早忙得很呐。”
“林大娘早，”马伯庸站住，掂掂手里用布包着的银子，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苦笑，“二奶奶的差事，给省亲别院添东西。这银子，压手。”
林之孝家的撇撇嘴，凑近些，嗓门压得更低，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牢骚：“这算啥？你是不知道，昨儿后半夜，周太监又派人来，打着宫里娘娘的旗号，说看上一架什么紫檀嵌螺钿的屏风，‘暂借’一千二百两！琏二爷和奶奶折腾半宿，连压箱底的钱都挪用了，才凑齐脸色难看地送走。那才叫真压手，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马伯庸心里猛地一沉。周太监？宫里借？说得好听！这分明是敲骨吸髓！元春在宫里，只怕没面上那么风光圣眷，连这些没根的东西都敢明目张胆来撕咬贾家这块看似肥美的肉了！
他面上只作惊讶：“怪不得瞧二奶奶今早气色欠佳。”心里那关于“败落”的猜想，又被一根冰冷楔子，钉得更深、更牢。
回去复命，正赶上王熙凤在屋里对着一堆帖子发火。
平儿温声劝：“奶奶消消气，不值当。”
“我能不气？”王熙凤指尖差点戳破那帖子，“你看看！西府大太太（邢夫人）又变着法儿从公中支银子贴补她那不成器的娘家兄弟！当这府里是掘不尽的金山银山？宫里娘娘的排场要撑，各房各屋都睁大眼睛盯着公账，恨不得多抠几个子儿塞自己腰包！自家底子亏空成什么样了，心里没数？倒像是我王熙凤一个人刻薄，拦着不让大家享福！”
马伯庸垂手站在门口，不敢进。这话虽有七分火气是做给人看，但那三分真意里的“亏空”二字，像两颗冰珠子，直接从当家人嘴里滚出来，砸在他心上，让他手心生凉。情况，远比他偷偷翻看账册时猜想的还要糟。这已不是“节俭”能度日的困顿，而是寅吃卯粮、根基正在被掏空的危局。
平儿瞧见他，使个眼色。王熙凤刹住话，深吸一口气，脸上怒色敛了大半，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不耐：“什么事？”
马伯庸忙回禀了银子支取和采办章程。
王熙凤揉着眉心，连抬眼都懒：“知道了。利索点办，别误了事。”挥手让他退下，那挥手的动作都透着心力交瘁。
退出廊下，还能听见屋里王熙凤压低的、带着怨毒的喃喃：“……真真都不省心，偌大家业，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硬撑……早晚散架……”
他脚步不停，心里却一片冰凉。这船不仅四处漏水，船上的人还在各划各的桨，甚至忙着拆船板当柴烧。
中午略得空，他借口核对采买单子，在府里慢慢踱步，眼光却像淬了冰的篦子，一遍遍扫过这熟悉的庭院，寻找着所有指向倾覆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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