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四九城火车站人流如织。
偶尔有几辆“上海牌”轿车驶过,锃亮的车漆很是晃眼。
王卫国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旅行包,随着人流挤出站口,眯眼打量四周。
身后,他的爱人徐慧手里也拎着包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儿子王小军背着军大挎包,下身是略显宽松的军绿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刷得发白的回力鞋。
此刻,小伙子正好奇地转动脑袋,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十年了。
上次离开四九城时,王卫国还是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员。
如今回来,已是机械工业部下属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站在熟悉的广场上,他竟有些恍惚...仿佛这十年光阴,不过是大梦一场。
广场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
东侧新起了一座六层高楼,玻璃窗在阳光下反着光。
西侧那些低矮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栋五层住宅楼,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
但最扎眼的,当属街上年轻人的穿着——
黑的、黄的、棕的夹克衫,紧身牛仔裤把腿绷得笔直。
有个姑娘烫着大波浪卷发,擦肩而过时...留下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呛得王卫国皱了皱鼻子。
而王小军的目光,却被那牛仔裤和卷发吸引,多看了几眼。
见状,王卫国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变了,真的变了......
“同志,要住店吗?干净又卫生啊...还有热水,能洗澡!”
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眼神热切。
“不用,谢谢。”
王卫国摆摆手,领着妻儿往公交站走去。
路旁,一个卖磁带的摊位上,双卡录音机大声放着歌曲,沙哑的嗓音撕心裂肺: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留着略长的头发,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随着节奏晃着脑袋。
王小军听着那陌生的旋律,脚步明显放慢。
不远处,还有个年轻人蹲在墙角,面前铺着张塑料布,上面摆着几块亮闪闪的电子表。
见有人看过来,他立刻来了精神:
“哥们儿,看表不?”
“港货,带日历的电子表...只要二十块,戴出去绝对有面儿!”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样品。
王小军眼里闪过渴望。
这种精巧的电子玩意儿,他只在极少数同学手腕上见过。
这时,王卫国瞥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小军,走了!”
年轻人见没打动王小军,眼珠一转。
他迅速扫了眼前面的王卫国夫妇,随即凑近王小军,声音压得更低:
“哥们儿,好东西不光是表……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在王小军眼前一晃。
“这个更带劲,外国来的稀罕货色……”
尽管只是一晃,但那封面上的图像,猛地扎进了王小军的眼睛——
金黄的沙滩上,坐着个外国女人。
她扭着身子,侧对着镜头,一头金毛卷得厉害,脸美得跟画儿似的。
更令人血脉偾张的,是她身上的穿着——或者说,几乎没穿什么。
布片小得可怜,几乎什么都遮不住。
肩膀、大腿、还有鼓胀的胸口,几乎全都露在外面。
王小军耳根瞬间通红,心跳如擂鼓。
在西南山沟里长大,看惯了蓝灰绿衣服的他,未曾想象过...世界上还有女人可以这样…这样“带派”!
就在王小军口干舌燥,想朝那小贩挪近一步时...一只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徐慧不知何时回过头,正巧瞥见了摊贩那鬼祟的动作、还有儿子瞬间涨红的脸。
“走!跟紧点!”
徐慧狠狠剜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讪讪缩回手,把杂志藏好,嘴里嘟囔着什么。
徐慧拽着儿子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诫:
“别瞎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那都是害人的!”
王小军机械地迈着步子,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回力鞋,脑海里反复闪过那片雪白、以及那双勾人的蓝眼睛……
王卫国隐约觉察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
徐慧手上力道未松。
“快走吧,车要来了。”
她不想让丈夫多问,更不想让儿子当众难堪。
一家三口继续朝公交站走去,汇入等车的人群。
上车后,王卫国护着旅行包,徐慧也抓紧了手里的包裹。
王小军仗着个子高,抓住了头顶的横杆,身体随着车厢摇晃。
周围人聊天的声音,清晰钻进三人耳朵。
“……我们厂今年要搞承包,听说工资能翻番!”
一个眼镜男兴奋说道。
“翻番有啥用?没看物价也噌噌往上涨?”
旁边的大妈撇撇嘴,一脸忧虑:
“昨天我去买肉,又贵了五分!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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