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那声音极轻,极缓,像是破旧的麻袋拖曳过潮湿的林地,又像是无数细足刮擦着腐朽的枝叶。浓雾如幔,将那声音层层过滤,变得飘忽不定,时左时右,时近时远,更添诡谲。
李奕辰屏住呼吸,左手紧握厌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点微弱的温热感,是他此刻在无边阴寒中唯一可感知的“活气”。右手五指悄然收紧,短剑乌木剑柄的粗糙触感传来一丝沉稳,指尖夹着的那张“封灵符”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黑影在雾气中轮廓渐显。
不高,约莫常人腰际,佝偻着,动作僵硬而迟滞。随着它缓缓挪出雾气的遮蔽,李奕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活物。
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活物。
那是一具“人形”,或许曾是个身材矮小的成年人,但如今,它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如同风干的树皮。许多地方的皮肉已经腐烂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发黑的骨骼,尤其是脸颊和胸腹处,空洞洞的,能看到里面早已干涸发黑的脏器残留。它没有眼睛,原本是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幽深的窟窿,里面却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磷火在跳动。
它的动作极其不协调,一条腿似乎短了一截,行走时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双臂低垂,十指枯瘦如鸟爪,指甲乌黑尖长,在昏暗中泛着不祥的光泽。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尸体腐败和某种阴湿煞气的恶臭,随着它的靠近,扑面而来。
“尸傀……”李奕辰心中凛然。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僵尸,而是人为炼制,或是在极阴煞之地,受阴煞侵染、地气异变,机缘巧合下“活化”的尸骸。前者通常受炼制者操控,目标明确;后者则浑浑噩噩,只凭本能吞噬生气,但凶性更甚,不惧寻常刀兵,力大无穷,且身上往往带有剧毒和阴煞之气。
眼前这具,行动僵硬,双目磷火飘忽,更偏向后者——裂魂谷阴煞之地自行滋生的“野生”尸傀。看其腐烂程度和散发的阴煞浓度,形成时间不长,但凶戾之气已显。
尸傀似乎并未立刻发现李奕辰,它那空洞的眼眶对着浓雾,两点磷火茫然地跳跃着,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如同在搜寻着什么。它的鼻子(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微微抽动,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稀薄的“生气”。
李奕辰缓缓伏低身形,借着雾气和一丛茂密的灌木掩藏自己,心跳如擂鼓,却强行压下。封灵砚紧贴胸口,那冰寒的气息似乎刺激了尸傀,它那空洞的眼眶,隐隐转向了李奕辰藏身的方向,磷火跳动得稍微快了一丝。
不能让它发现!李奕辰瞬间做出判断。这尸傀感应生奇,尤其是对封灵砚这种蕴含阴煞又镇压邪灵之物,恐怕格外敏感。一旦被缠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
他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毛孔,将自身生机压到最低,如同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这是守砚人传承中一种粗浅的敛息法门,对付修士或许无用,但瞒过这灵智低下的尸傀片刻,或许可行。
尸傀那空洞的眼眶对着灌木丛方向,停留了数息,磷火幽幽。就在李奕辰以为它即将扑过来时,它却缓缓转开了“视线”,继续以那种僵硬、迟滞的步伐,拖着腿,沙沙地向着另一个方向挪去,仿佛失去了目标。
李奕辰心中微松,但依旧不敢大意,保持着敛息状态,目光紧紧锁定那逐渐没入浓雾的佝偻背影。
然而,就在尸傀即将完全消失在浓雾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只灰扑扑的、不知名的山雀,或许是被此地的死寂和阴寒惊扰,突然从李奕辰侧后方的树丛中扑棱棱飞起,发出一声短促惊慌的啼叫,歪歪斜斜地想要冲向雾气稍淡的高处。
尸傀那即将隐入雾中的身影猛地一顿!
下一瞬,它以与其僵硬动作完全不符的迅猛速度,霍然转身!两点惨绿磷火骤然爆亮,死死锁定了那只惊飞的山雀,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山雀身上那鲜活蓬勃的“生气”!
“嘎——!”
一声不似人声、更像是破锣摩擦的嘶哑低吼从尸傀那腐烂的喉管中挤出。它那佝偻的身躯猛地弹起,如同被无形丝线扯动的木偶,枯瘦的双爪前探,带起一股腥风,径直扑向半空中的山雀!
速度极快!远非刚才那拖沓迟缓的模样!
山雀惊惶失措,拼命振翅,但尸傀扑击带起的阴风似乎扰乱了气流,让它身形一滞。就是这一滞的工夫,尸傀那乌黑尖长的指甲,已然触及了山雀的羽毛!
嗤啦!
一声轻响,几片灰褐色的羽毛混合着细碎的血肉飘落。山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拼死一挣,终于挣脱,歪斜着冲入更高处的浓雾,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滴温热的鸟血,滴落在下方潮湿的腐叶上,洇开几小点暗红。
尸傀扑了个空,落在李奕辰藏身的灌木丛前方不足两丈处。它那空洞的眼眶转向地上那几滴新鲜温热的鸟血,两点磷火幽幽跳动,然后,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俯下身,伸出乌黑的、指甲尖长的手,小心翼翼(如果那动作能称为小心翼翼的话)地拈起一片沾染了血滴的腐叶,凑到那腐烂的鼻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深深一“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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