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愣了一下。
阿风飞快地移开眼,看向地面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
小禾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慌忙转回头,脚下差点绊了一下,被丫蛋笑着扶住,姐妹俩低声说着什么,很快走远了。
这点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却被明辉眼角的余光稳稳接住。她没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倏忽就不见了。
“都散了吧。”她提高声音,对着广场上仍聚着的弟子们,“该修炼的修炼,该当值的当值。热水药膳都已备下,让他们好好歇着。”
人群这才缓缓散去,只是每个人离开时,脸上都带着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那是一种“家里人平安回来了”的、实实在在的欢喜。
秦锋拍了拍阿风的背,这次记得收了力道:“去吧,臭小子,好好泡个澡,睡他个天昏地暗!回头老子再听你细说!”
冯坤也对林逸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等你缓过来咱们再聊”的意味。
明辉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被各自的“牵引”带走,汇入宗门清晨苏醒的、汩汩流动的生活节奏里。阿风走向浴房,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挺直里,透出终于可以放松的、细微的垮塌。林逸一边走,一边还在跟凑上来的一个炼丹房弟子比划着什么。小禾那边,已经能听到丫蛋隐约的、带着笑意的埋怨:“……手都伤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包好点……”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廊柱屋舍之后,才转身,慢慢踱上台阶。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慷慨地洒满整个广场,也把她青色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细细长长。那影子孤零零的,却莫名透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坚实的宁静。
路还长。
但人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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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房的蒸汽,浓得化不开,像把整个春天最湿润的云雾都塞进了这方寸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又带着点草木根茎被熬煮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清香。
阿风把自己整个沉进巨大的浴桶里,只露出肩膀以上。淡碧色的药液滚烫,熨帖着皮肤,那股热力蛮横地透过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往那些受损的、打着结的经脉里挤。他闭上眼,后脑抵着桶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嗡”的一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淹没上来的、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疲惫和疼痛。
肩头那道最深的伤口,被热水一浸,先是刺痛,然后才是药力渗入的酸麻。他不用看也知道,伤口肯定又裂开了,血丝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碧色的药液里洇开淡淡的红。
但这不算什么。
真正麻烦的,是丹田里那枚金丹。
意识内视,那原本该光华璀璨、圆融无碍的金丹,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厚厚灰尘的珠子。表面甚至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每次试图调动灵力,那些裂痕处就会传来针扎似的细碎疼痛,提醒着他之前在腐骨沼泽,为了净化那颗“腐心”,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
太阳真火,岂是那么好驾驭的?尤其在他刚刚结丹、境界未稳的时候。那几乎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啧……”他轻轻咂了一下嘴,不知是痛,还是自嘲。
隔壁浴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接着是林逸满足至极的、拖长了调的叹息:“呼——活过来了……小禾这方子,绝了。回头非得让她多配几大缸,埋地里,当镇宗之宝。”
他的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带着浴后的松弛和调侃,驱散了这方空间里过于沉重的寂静。
女浴房那边,隐约传来小禾和几个女弟子的说笑声,听不真切,只像隔着一层厚厚棉絮的、叮叮咚咚的泉响。
“林师兄喜欢就好。”小禾的声音稍微清晰些,带着笑意,也带着倦意,“我在月溪谷,跟着艾莉亚族长身边的祭司学的,里头加了几味他们那里才有的‘月光苔’和‘醒神兰’,对拔除深入骨髓的寒毒湿气,最有效不过。”
阿风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月溪谷的夜晚,精灵们围在重焕生机的生命之泉边,轻歌曼舞,荧光缭绕的画面。还有……那泉边,少女低头摆弄新采的草药时,沉静的侧脸。
“阿风?”林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活着吗?没晕在桶里吧?”
“没。”阿风睁开眼,雾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林逸那边传来撩水的声音,“腐骨沼泽那地方……阴气太重,怨念沉积。你最后那一下,引动太阳真火本源净化,虽然解决了祸根,但对你自己金丹的冲击太大。这几日,万万不可再动灵力,好生温养。”
“我知道。”阿风顿了顿,“那个妖王分身……临走前说的话,你怎么看?”
浴房里的水汽,似乎都因他这句话凝滞了一瞬。
隔壁的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林逸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沉了许多,也冷了许多:“影殿……所图甚大。腐骨沼泽的布置,绝非一朝一夕。那祭坛,那腐心,还有那些以血饲邪的黑袍人……他们盘踞在那里,恐怕不止是为了污染生命之泉,阻挠精灵族。”
“是为了找东西。”阿风接口,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找皇陵的钥匙。或者,找拿着钥匙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水珠从桶沿滴落,砸在地面上的单调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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