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位小心翼翼的画师,用最柔和清淡的颜料,悄无声息地涂抹着天际。它透过那扇半旧的、带着些许水渍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朦胧而安静的光斑。这一天,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却又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沉甸甸的意义——日历上,那个被碧华用红色水笔细心圈出的日子,安安接种预防针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个日子,像一颗投入碧华心湖的石子,早在几天前就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它远非一个简单的医疗程序,更像是一个微小却庄重的成长仪式,一个在她女儿生命画卷上必将留下的、清晰的刻度。它标记着安安脱离纯然被动接受呵护的婴儿期,开始主动迎接外界必要的“侵入”与挑战,是迈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这第一步,牵动着全家人的神经,尤其是碧华,那颗初为人母的心,被期待、骄傲、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深藏于本能中的担忧紧紧包裹着。
天刚蒙蒙亮,碧华就醒了。心里装着这件大事,睡眠便变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任何一丝声响都能将她惊醒。她侧卧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身边仍在酣睡的女儿。安安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棉布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像熟透苹果般的小脸。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像两排安静的黑蝶翅,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全然沉浸在自己无忧无虑的梦乡里,对几个小时后即将经历的“考验”一无所知,这份天真无邪的宁静,反而更让碧华心生怜爱。她极轻极轻地俯下身,生怕惊扰了这甜美的睡颜,将一个饱含无限柔情与祝福的吻,印在女儿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她的指尖,像春风拂过花瓣,极轻地滑过安安柔嫩的脸颊,眼神里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一种只有母亲才能体会的、混合着骄傲与细微忧虑的复杂情愫。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刻意放低的响动,是母亲也起来了。灶上,小米粥正用文火“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一种温暖、朴拙而令人安心的谷物香气,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她知道今天要带安安出门,特意起得更早,把早饭准备得比平日更精细些。“碧华,安安醒了吗?粥快熬好了,稠稠的,趁热吃,吃饱了身上才暖和,才有力气应付待会儿的事。”爱景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以及一如既往的、渗透到骨子里的关切。
“哎,妈,醒了,这就起来。”碧华应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开始轻手轻脚地为安安穿戴。从衣柜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洗了多次而变得异常柔软、带着阳光曝晒后干爽气息的浅黄色棉布小衫和开裆裤,那颜色鲜嫩,如同初春刚刚萌发的嫩芽。每一件小衣服,她都像检查艺术品般仔细审视,剪掉任何可能摩擦到宝宝娇嫩皮肤的小线头,把每一颗小小的纽扣都扣得牢固稳妥。给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家伙穿衣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安安刚醒,还有点起床气,不太配合地扭动着小身子,小手胡乱挥舞。碧华便柔声哼起那首不知哼了多少遍、早已走了调却无比熟悉的摇篮曲,动作既轻柔又迅速,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易碎而珍贵的宝物。穿上柔软的小袜子,套上手工做的、软底的小布鞋,最后,戴上一顶白色的、缀着精致蕾丝花边的遮阳帽,帽檐下,是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打量这个世界的大眼睛。走到镜子前,一个粉雕玉琢、干净清爽得让人心化的小人儿出现了,她似乎对镜中的自己和妈妈也感到好奇,伸出小手想去触摸。
母亲收拾好碗筷,也走过来,眼里满是慈爱。她细心地再次检查了那个墨绿色封皮、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儿童预防接种证》,指尖摩挲着上次接种的记录,确认预约时间准确无误。然后,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像擦拭珍宝一样,再次细细擦拭本已很干净的封面,这才郑重地放进碧华那个随身携带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这个包,此刻就像一个百宝囊,塞满了应对各种情况的“战略物资”: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棉布尿戒子、独立包装的湿纸巾、一小罐开封不久的奶粉、消过毒的奶瓶、安安最爱啃咬的、已有些掉漆的黄色小鹿牙胶(用来安抚情绪),甚至还有一条轻薄的、软绵绵的小毯子,以防等待时防疫站的空调太凉。每一个细节,都无声地诉说着外婆和妈妈那深不见底、事无巨细的、沉甸甸的爱。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上午八点多钟。初夏的阳光变得明亮而富有热度,金灿灿地铺满了老旧家属院的水泥地,光影斑驳。碧华抱着打扮得如同小公主般的安安,爱景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单元门。安安对户外的世界充满好奇,小脑袋像个拨浪鼓,转来转去,黑亮的眼睛追随着空中飞过的小鸟,打量着邻居阳台上晾晒的彩色衣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评论”。碧华的心却像被一根细线微微提着,既期盼一切顺利,又无法抑制地隐隐担忧,担心女儿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嘈杂的人群以及那一下不可避免的刺痛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针尖,仿佛也同时扎在了母亲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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