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拓跋言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再凶狠,也不再闪躲,只是落在陆扬脸上,停了许久。
陆扬没动,手仍按在文书上,指节微紧,眼神低垂却未离开对方半寸。他知道这一眼不是试探,是溃败后的回望。
“陆帅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拓跋言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石磨过铁板。他双手离膝,微微前倾,肩背不再绷着,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了力,“我……确是来探底,也确是奉命逞强。然今日所见,非虚张声势所能掩盖。”
帐内静了一瞬。炭火轻跳,火星溅落,在毡毯上烧出一个小洞。那洞边缘焦黑,慢慢卷起。
陆扬抬眼看他,不答话。
拓跋言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额角残存的汗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痕。“我原以为,唐军连战之后必有疲态,防线虽固,人心可乱。可你布防如常,巡更不辍,兵卒列队操练,声势未减反增。你让士兵刻字明志,不是为鼓气,是为立心——这营中上下,不是为赏而战,是为守而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不怕打,我们怕耗。”
陆扬依旧不动,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我带来的三道马蹄印,是你故意放过的?”拓跋言忽然问。
“不是放过。”陆扬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是早就知道。西岭山口两日前便有异动,三骑穿林而过,轨迹歪斜,不像斥候,倒像逃兵。我让人留着痕迹,就等你看见。”
拓跋言嘴唇一颤。
“你还指望我能带回点什么回去交差。”陆扬看着他,“可你带回去的,只能是实情——你看到的每一处,都是我想让你看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你不是来谈和的,是来求活路的。”
帐外传来一声梆子,短促清晰,一圈。
拓跋言低头,盯着自己袍角上的汗渍,一块块深褐色的斑,像踩进泥里的脚印。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他本不该坐在这里,可他来了,说了,争了,最后什么也没能守住。
“若陆帅愿再开和议,”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愿即刻修书回报王庭,恳请重议条款。”
陆扬没应,只抬眼看他,目光沉稳。
“我知道你不会信我。”拓跋言苦笑一声,“但我现在说的,不是为搪塞,是为保命。我们打了三仗,折了八千人,粮运断两次,北原仓空了七成。主战派嘴上喊得响,可真要再动兵,他们拿不出兵,也拿不出粮。”
他抬头,直视陆扬:“你说要直取王庭,我不是不信你能做到。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这么准地掐住我们的咽喉。”
陆扬依旧未动,但眼神松了一分。
“谈和的大门,从未关闭。”他终于说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贵使拿出诚意,我大唐自当以礼相待。”
拓跋言喉咙动了动,像是哽住了什么。他想说些场面话,比如“感念天恩”“两国交好”,可这些词到了嘴边,竟显得荒唐可笑。他现在坐在敌营主帐,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年轻十几岁却稳如山岳的主帅,身后还站着一位持枪震地的老将——他拿什么谈礼?拿什么讲面?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陆扬指尖又在案上点了一下,极轻,却像是敲在人心上。他心中清楚,这一句“我明白”,不是客气,是服软。自渤辽犯境以来,这是第一次,对方真正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而是在悬崖边上求一条退路。
他该喜。他确实喜。这一战,打得不只是刀兵,更是心气。如今对方心气已散,和谈之机,真正到来。
可他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
“贵使既有此意,不如现在便拟初议提纲。”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以免往返延误。”
拓跋言一怔:“现在?”
“不然呢?”陆扬看着他,“你以为我还耐得住等你回去禀报、王庭商议、再派一人来走一遍这套把戏?我边军枕戈三月,百姓春耕在即,不能再耗。”
他伸手抽出一张空白竹简,推至案前,又取出笔墨:“你写,我听。若有不妥,当场驳回。若无异议,明日便可送呈朝廷定夺。”
拓跋言看着那张竹简,像是看着一块烫手的铁。他知道,这一写,就不再是“代为传话”,而是“亲自承诺”。他若写了,就是担了责;若不写,今日局面又岂能全身而退?
他抬眼看向陆扬。对方端坐如初,手按文书,眼神平静,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帅……当真容我在此起草?”他低声问。
“你不是使者吗?”陆扬反问,“既奉王命而来,难道连提笔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你根本不敢代表王庭开口?”
拓跋言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伸手,取过毛笔,蘸墨,悬腕。笔尖微抖,第一笔落下时,划破了竹简表面一层薄漆,发出轻微的“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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