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陈仓县东边一个叫“上林”的小村子,正迎来难得安稳的一个清晨。
老村长李四爷天没亮就起了床。他没急着下地,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盖着“汉王量天司”朱红大印的田契,借着昏暗的光,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李”字。
这张薄薄的麻纸,是他家三代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汉国的官老爷,真把地分给了他们这些泥腿子。二十亩水浇地,虽然有一半要等明年开春才能拿到手,但这盼头,已经让全村人一连好几天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喝了一碗加了野菜的稀粥,正准备扛着汉军分的新锄头下地,村东头负责放哨的后生,突然敲响了村口的破锣。
“当!当!当!”
锣声又急又乱,跟平时召集大伙议事完全不一样。
“敌袭——!有骑兵!好多骑兵!”
后生的喊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村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李四爷的心猛地一沉。他冲出茅屋向东望去,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条黑线正快速压过来。那不是伪梁的散兵游勇,是阵列整齐的骑兵大军!烟尘里,一面绣着黑色凶鹰的旗帜若隐若现。
“快!快躲起来!是胡人!是胡人来了!”
村民们丢下手里的一切,哭喊着四散奔逃,像没头的苍蝇,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山里钻。
然而,太迟了。
在骑兵面前,人的两条腿显得如此可笑。
五千沙陀铁骑没有减速,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直接撞开了村口脆弱的木栅栏,冲进了这个刚有起色的村庄。
石敬瑭骑在雄壮的河曲马上,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只有冷酷的算计。
他身后,是得了三天劫掠许可的骑兵。
沙陀骑兵怪叫着挥舞马刀,追杀着惊慌失措的村民。他们将奔跑的村民砍翻在地,从他们身上抢走最后一点口粮。他们踹开一扇扇房门,将里面的女人和财物拖拽出来。反抗,则会招来更快的死亡。
村长李四爷想用身体挡住冲向孙子的马蹄,被一名沙陀百夫长嫌恶的一刀,连人带头,劈成了两半。他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视若珍宝的田契。鲜血,瞬间染红了那枚崭新的汉王大印。
半个时辰后,劫掠结束,上林村已是一片火海。十几具尸体倒在泥地里,茅屋燃着熊熊大火,浓烟滚滚。所有能吃的粮食,能用的牲畜,全被抢掠一空。
“将军!”一名斥候都尉前来禀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村子太穷了!我们搜遍了所有屋子,总共也只抢到不到十石粮食,几只鸡。连像样点的女人都没有几个。跟我们想象中的天府之国,完全不一样。”
石敬瑭也皱起了眉头。劫掠是他维持士气和补给的手段,但这一场的收获,与他预想的差距太大。
“传令下去,”他沉声下令,“队伍不停,继续向东,目标下一个县城,武功县。那里是交通要道,必定富庶。告诉弟兄们,好东西,都在后头!”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发生的事情,让石敬瑭这位晋王麾下的智将,第一次感到了不对劲。
他们这支精锐骑兵,在关中平原上畅通无阻,沿途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但他们经过的所有村庄,竟全都变成了空村!
村里看不到一个人,听不到一声鸡鸣狗叫。屋里的粮食早已被搬空,井水里被撒上了石灰,变得苦涩不堪。灶台都是冰冷的,显然人已经离开不止一两天了。
那些汉国新立的烽燧,在他们的大军靠近时,会第一时间点燃狼烟。黑色的烟柱在平原上此起彼伏,一路传讯示警。但那些烽燧里的汉军从不出来迎战,只是死死守在简陋的土堡里,任由晋军的斥候在下面叫骂。
这让他感觉有力使不出。
“将军,情况不对。”随军的谋士李瑞,忧心忡忡的对他说道,“这汉军分明是早有准备,用了坚壁清野的法子。这不是在跟我们打仗,这是在跟我们耗!我们是骑兵,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如今孤军深入,粮草全靠缴获,要是三天之内再找不到大点的补给,不用汉军来打,我们自己就要断粮了!”
石敬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看着地图,上面是汉国斥候标注出的一处处富庶乡镇,可他们跑了一天,找到的只有一个个空壳。
那个叫赵致远的人,算到了我会来,更算到了我会来抢什么。他在用整个关中,给我布一个口袋阵!石敬瑭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对手,生出了一股寒意。
“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石敬瑭猛地勒住马,眼神变得凌厉,“传我将令,全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一队,向四周散开!呈扇形向前搜索!我就不信,这方圆百里,他汉军能把所有村子都搬空!告诉各队百夫长,两个时辰之内,无论找到什么,人、粮食、牲畜,必须立刻发信回报!”
他只能下令分兵。这是骑兵最忌讳的战法,会削弱骑兵集团冲锋的优势,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但现在,为了找到补给,为了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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