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传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陈巧儿接到那道明黄色绢帛时,正在工坊里调试一架新的水利纺车。手指上还沾着机油,看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馆阁体,她愣了好一会儿。
“三天后入宫?”她抬头看着来传旨的内侍,“这位公公,皇上召我们入宫,具体是要做什么?”
那内侍生得白白净净,笑得一脸和善:“陈娘子说笑了,皇上只吩咐奴婢传旨,哪敢多问?不过嘛——”他压低声音,“听说是为了内藏库新造的‘万寿机关阁’,鲁大师在世时画过草图,皇上一直惦记着。如今知道您是他的传人,自然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巧儿送走内侍,回头就见花七姑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得不紧不慢。
“入宫?”七姑挑眉。
“入宫。”陈巧儿苦笑,“而且看样子,不是去喝茶聊天的。”
“废话。”七姑把瓜子壳一吐,“皇帝老儿要是只想喝茶,汴梁城茶馆多了去了,何必找你?”
陈巧儿被她这语气逗笑了,但笑过之后,心头沉甸甸的。
这不是她前世进甲方办公室谈项目,这是大宋皇宫。一个不小心,别说项目黄了,脑袋都得黄。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列清单——需要带的工具、备用零件、机关图纸的副本、以及……各种自保的小玩意儿。
“你在写什么?”七姑凑过来。
“入宫准备清单。”陈巧儿头也不抬,“第一,随身暗器;第二,解毒药;第三——”
“第三,遗嘱?”
陈巧儿手里的笔顿住了,抬头看着七姑似笑非笑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也行。”
七姑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写什么遗嘱?有老娘在,保你死不了。”
陈巧儿揉着脑门,忽然觉得,这份底气,比什么机关图纸都管用。
入宫前一晚,陈巧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隔壁铁匠铺的王老汉,满脸惊慌:“陈娘子!方才我看见几个人在你工坊外转悠,鬼鬼祟祟的,我喊了一嗓子,他们就跑了!”
陈巧儿心头一凛,抓起桌上的油灯就往工坊赶。
工坊的门锁完好,窗子也没有被撬的痕迹。但她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机关图纸还在暗格里,鲁大师留下的那只铁匣子也没有被动过。
不对。
她蹲下身,借着灯光看地面。工坊的地上洒了一层极细的石灰粉,这是她的习惯,每晚离开前都会洒上,为了防潮,也为了防贼。
石灰粉上有几道浅浅的鞋印。
鞋印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向不是从门口进来的,而是——从屋顶。
陈巧儿抬头看着房梁,果然看见几片瓦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天光,比平时大了一些。有人掀开过瓦片,用绳索吊下来,查看了屋内的东西,然后又原路返回。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没有破坏门锁,没有翻箱倒柜,甚至几乎没留下痕迹。这不是普通小偷,这是专业人士。而且,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鲁大师留下的那套机关术笔记。
她翻开暗格,笔记还在,但她把每一页都仔细翻了一遍,很快发现了端倪:有几页被人用极薄的竹纸拓印过,边缘留下了浅浅的墨迹。
信息被窃取了。
陈巧儿合上笔记,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这件事,来得太巧。她刚接到入宫的旨意,当晚就有人来偷图纸。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有人知道她是鲁大师传人;第二,有人不想让她顺利入宫,或者说,不想让她独占这份功劳。
是谁?
她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李员外是最明显的嫌疑,但这手法太专业,不像是一个商人能请得动的。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力量。
陈巧儿回到屋里,七姑已经穿戴整齐,腰间别着她那把防身的短刀。
“怎么了?”
“工坊进贼了。”陈巧儿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图纸被拓印了几页,但完整的核心还在。对方下手很轻,不像是要偷走东西,更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细。”
七姑皱眉:“要不要报官?”
“没用。”陈巧儿摇头,“没有实际损失,官府不会认真查。而且——”她看着七姑,“这件事很可能跟宫里有关。报官反而会打草惊蛇。”
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行,那就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你什么都没发现,你只管安心入宫。外面的事,交给我。”
陈巧儿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你不是教过我认那些官员家的马车吗?”七姑眨了眨眼,“这几天,我正好认识了几位夫人。女人凑在一起,能聊的事情可多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七姑要利用她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的人脉,去打探消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低估了七姑。这位山野女子,不仅有胆有识,更有一种天生的社交手腕。在沂蒙山时能带着一帮山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到了汴梁,照样能把那些贵妇哄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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