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陈巧儿顿了顿,“看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画图,有时候是做小模型试。试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法子管用。”
秦主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秦某在将作监二十年,见过的手艺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本事的不少,但能把本事说清楚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娘子,你知道将作监每年要向各地征调工匠吗?”
陈巧儿心跳漏了一拍:“略有耳闻。”
“大宋立国以来,百工技艺,代代相传。但传下来的,大多是手艺,不是道理。”秦主事转过身,“会做的人多,会讲的人少。会讲的人多,会创的人少。秦某此番南下,就是想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一个能把道理讲清楚,能把手艺传下去,能带着工匠们做出新东西的人。”
楼内一时寂静。
周大人看看秦主事,又看看陈巧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花七姑悄悄握住陈巧儿的手。
陈巧儿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城外三十里,李家别院。
李元茂坐在阴暗的厅堂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字迹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落款处的一方小印,刻着“京西李氏”四个字。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堂兄回信了。将作监考功司,秦主事,南下巡查——你说巧不巧?”
站在一旁的管家凑上来:“老爷的意思是……”
“这位秦主事,跟我那位堂兄可是多年的交情。”李元茂站起身,在厅里踱步,“他在沂州,我在沂州,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可是老爷,咱们刚吃了官司……”
“官司?”李元茂冷笑一声,“那是周清和那老匹夫判的,又没上达天庭。只要秦主事愿意帮我递句话,翻案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沂州城墙:“那两个贱人,这会儿怕是正在庆功吧?呵,让她们高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管家犹豫道:“可是秦主事那边……咱们该怎么开口?”
李元茂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轻轻晃了晃。锦囊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是金叶子碰撞的声音。
“这就够了?”管家不解。
“这不够。”李元茂把锦囊收回袖中,“但有了它,再加上我那位堂兄的面子,就够了。秦主事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那两个贱人做的事,难道就没有一点可指摘的地方?两个女子,结伴同行,同吃同住,还弄出什么‘巧工娘子’‘茶舞仙子’的名头——哼,真要查起来,够她们喝一壶的。”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望江楼上,宴席已近尾声。
秦主事没有再提征调的事,只是闲话些京城的风物,汴梁的街市,将作监里那些有趣的老工匠。但陈巧儿知道,那张网已经撒下来了,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下楼时,周大人特意落后几步,低声道:“陈娘子,秦主事的话,你好好考虑。这是个机会。”
“多谢大人。”陈巧儿轻声道,“只是……”
“只是舍不得?”周大人笑了,“我懂。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在沂州已经做成了大事,再待下去,反倒束手束脚。京城不同,那里天大地大,能做的事,多着呢。”
陈巧儿沉默。
她当然知道京城意味着什么。那里有更好的材料,更难的工程,更广阔的平台。但那里也有更深的算计,更强的对手,更险恶的风浪。
更何况,七姑呢?
她们在沂州站稳脚跟,花了整整五卷书的时间。到了京城,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走出望江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黄。花七姑走在陈巧儿身侧,帷帽已经摘了,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巧儿。”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陈巧儿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那个卖糖人的老翁正在收摊——他今天生意不好,糖人还剩了三四个,插在草把子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在想,”陈巧儿轻声道,“那些糖人真好看。可惜明天就化了。”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陈巧儿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掌心有些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但握在手里,是暖的。
“化了可以再做。”她说,“只要手艺在,人在,什么都来得及。”
陈巧儿转过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落在七姑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种陈巧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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