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年，九月末。
天子车队浩浩荡荡行驶于邯郸官道，前后足足绵延十里。公孙劫坐在车内，平静翻看着整理过的簿册。
秦始皇轻轻咳嗽。
作为皇帝，一言一行皆有其意。他的身体更是关乎国家命运，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具体情况。昔日患病，他是强忍着不发出一声咳嗽。特别是随着岁数增长，更是如此。
“政哥，今天感觉如何？”
“嗯，没事了。”秦始皇轻轻一笑，“夏公的医术在这，况且也只是小毛病，并无大碍。”
“那就好。”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该是提前半个月抵达邯郸。只不过路上秦始皇想要看看百姓秋收的壮观景象，结果却因此染了风寒，所以便耽搁了半个多月。
“说起来，现在邯郸倒是挺好。”
秦始皇轻轻颔首，认真道：“你自灭赵后，就再也未曾踏足过邯郸。邯郸现在以铜铁和煤矿为主，每隔三年都会种一季宿麦。百姓生活富庶，远比赵国时候要强的多。也因为你的缘故，邯郸反而是诸侯各郡最为太平的。”
公孙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世人皆知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邯郸人也素来豪气。放眼昔日六国，其实都曾发生过叛乱。新郑叛乱，南郡叛乱，临淄叛乱这类就不提了。还有很多任侠不服秦国统治，果断选择了落草为寇，祸害乡里。
云梦泽、芒砀山、钜野泽都有。
就连辽东，也一直不太平。
反而和秦国有着血海深仇的赵国邯郸，反而是至今都很安稳，从未发生过任何叛乱，一直都是安居乐业。要知道昔日长平之战，秦国可是坑杀了邯郸数十万降卒，可以说每个赵人都和秦国有着血海深仇。
可一切都变了……
从公孙劫离开邯郸后，郭开上位后就开始疯狂的捞钱，不断的压榨着他们。根本不顾当时面临着的旱灾饥荒，反而是不断哄抬粮价。郭开被赵人生吞后，从他家里头足足抬出来数万石粮食。
也是从那起，他们才知道公孙劫对他们有多好，好坏其实都是对比出来的。公孙劫十岁担任上卿，十八岁成为赵国相邦，将整个赵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时的他们全都习惯了，认为这些本来就是公孙劫应该做的事。
可后来他们才知道，没什么是应该做的。公孙劫从头至尾不是非赵国不可的，他留在赵国只是为了报答李牧的恩情。但最后换回来的却是猜忌和怀疑，等公孙劫走后，他们就都打回了原型。
公孙劫拉开帘布。
看向外面平坦的驰道。
其实自灭赵后，该算的也都算清楚了。公孙劫之所以不去邯郸，纯粹是因为忙于政务，没功夫去而已，倒不是还对邯郸有什么意见。
因为在他眼里，邯郸人其实和咸阳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现在都是秦人。公孙劫不会故意为难他们，比如说抬高他们的赋税，但是也不会给予他们一丝一毫的好处。
“到了。”
秦始皇抬起头来。
目光则落在远处的古老城墙。
此刻邯郸城门口站满了官吏，左右两侧皆是披甲锐士。继续往后，则能瞧见有诸多的黔首。他们其实都是自发赶来的，很多都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就为了能再看一看公孙劫……
他们有的人其实是看着公孙劫长大的。
昔日十岁拜为上卿，惊动了整个邯郸城。可后来公孙劫的所作所为，让每个赵人都心服口服，并且是挑不出任何错来。
可渐渐的，谣言越来越多。
都说公孙劫昔日亲自护送秦王政归秦，甚至还和秦王政关系极好，说不准公孙劫就是秦国的间客。
这些话是半真半假，只不过多了些猜忌。最开始确实是没多少人相信，可随着秦国不断进攻赵国，让他们的压力骤增。粮价增加，公孙劫又开始推行算缗法，让很多人害怕。
他们其实也是被人利用，同时也是不信任公孙劫。因为只要稍微了解过算缗，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针对的普通百姓，而是赵国的豪族。可他们太过无知，就因为被人煽动，甚至都不愿意去稍微了解下。
最后就是积攒的怀疑全部爆发。
逼着公孙劫离开了邯郸！
对于郭开这些朝臣，其实公孙劫并无多少感觉，因为他早就料到了。他和郭开素来敌对，算缗法又是针对他们动刀的，不整死他那都是看在他背后的人脉关系上。
而真正让他心寒的，是那些无知的赵人百姓，嘶吼着将他的茅屋重重包围，在外面嚷嚷着秦狗，甚至还想要他的命！
公孙劫先行下车。
而后再搀着秦始皇下车。
“吾等拜见陛下，丞相！”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高呼声不绝于耳。
诸多中年人眼含热泪，望着远处的公孙劫。足足过了十余年，公孙劫终于是又回到了邯郸。现在的公孙劫依旧很年轻，举手投足也带着贵气。
走在前面，却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下吏见过陛下，丞相。”
郡守带着郡县长吏长拜作揖。
秦始皇淡漠拂袖，示意他们带路。
郡守则再次长拜，低声道：“今日邯郸子民来了不少人，很多人都曾受丞相的照顾。听说丞相来至邯郸，所以想来为丞相倒上杯邯郸的美酒。”
言罢。
他就挥了挥手。
十余名年老的邯郸人走上前来。
他们端着木盒，上面摆着酒壶和酒樽。
公孙劫皱着眉头，打量着他们。
“丞相……还记得我们吗？”
“记得。”
公孙劫背着手，淡淡道：“你是邯郸的纸匠，名为朽槐。昔日的你家境贫寒，靠着捕鱼和为人庸耕为生。我见你手艺不错，就让你做了抄纸匠。你的儿子娶了新妇，家里也能吃上粟米饭。”
“丞相……竟然还都记得……”
“当然，还不止这些。”公孙劫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老者，“后来算缗推行，你选择明哲保身。他们怒吼着冲击本相茅屋，而你同样选择视而不见。本相离开邯郸时，你依旧未曾出面。”
“……”
老者朽槐顿时面如死灰。
他显然是忘记了一件事。
公孙劫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
这些事，他又岂会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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