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滑轨的尽头是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当陆寒与谢卓颜的身影没入其中,码头上的喧嚣、血腥与火光仿佛被另一个世界彻底隔绝。
冰冷的铁轨触感从脚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实而干燥的青石板。
空气中,那股铁锈与潮湿泥土混合的腥气,也被一股刺鼻的草药与墨香所取代。
金风细雨楼在雁门关内的这处秘密据点,外表看是一间普通的药材铺,内里却别有洞天。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陆寒左肩的伤口已经过简单的包扎,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半边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张摊开的雁门关布防图。
“楼主。”陆寒对着首座上的人微微颔首。
苏梦枕就坐在那里,身上裹着厚重的貂裘,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不像一个江湖霸主,反倒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病弱书生。
然而,当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整个密室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杨无邪。
杨无邪,金风细雨楼的总管,一个看上去永远睡不醒的瘦削中年人,此刻却精神百倍。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砂托盘,盘中盛放着一只琉璃碗,碗内是半透明的浅绿色药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陆公子,请看。”
杨无邪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但动作却精准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他将那张从楚相玉手中惊险夺回的布防图,完整地平铺在一个特制的黑色玄铁显影槽中。
槽边刻着细密的纹路,似乎是为了引导液体的流向。
他执起琉璃碗,将那浅绿色的药水缓缓倾倒在图纸之上。
“滋……”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传来,药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沿着玄铁槽边的纹路迅速蔓延,均匀地渗透进牛皮图纸的每一寸纤维。
原本只绘着山川、关隘和兵力部署的图纸,在药水的浸润下,竟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在那些墨线与标注的缝隙之间,一行行细如蚊足、几乎与图纸底色融为一体的朱红色密文,如同从纸张深处浮现的幽灵,渐渐显露出清晰的字迹!
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组组由特殊符号和数字构成的密码。
苏梦枕的瞳孔骤然收缩,低声道:“是枢密院的‘天干地支换防令’……这种密语,只有手握虎符、负责京畿与边防轮换的最高层将帅才有资格知晓!”
这个发现,让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这意味着,泄露这张图的人,其地位之高,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然而,陆寒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新出现的密文上。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图纸边缘几处用朱砂写下的批注上。
那些批注,是雁门关守将杨业的亲笔,用以标记每日巡防的细微调整。
这本是他们用来指证楚相玉与辽人勾结的铁证之一。
但此刻,陆寒却皱起了眉。
他伸出右手,用略显苍白的指甲,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刮过其中一处朱砂批注的边缘。
细腻的朱砂粉末簌簌落下,但陆寒的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不对……”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别人说,又像是在问自己,“这颜色不对。”
“陆公子,有何不妥?”杨无邪凑了过来,他自负学识渊博,却看不出这朱砂有何异样。
“你看这里,”陆寒指着一处批注,“这处朱砂色泽鲜红,且入纸三分,说明是杨老将军在墨迹未干时便已写下。而这一处,”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角,“颜色略深,质感浮于纸面,刮下来的是成片的干粉。这说明,它是在图纸绘制完成许久之后,才被后添上去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苏梦枕:“楼主,这张图,根本不是一次性被盗走的!而是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利用职务之便,分批次、逐步地将杨老将军的批注和关防细节誊抄、补全,最后才形成了这张‘完美’的布防图!”
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果是一次失窃,不可能出现这种新旧痕迹交错的现象。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能够长期接触到杨业核心军务,并且地位高到足以瞒天过海的内鬼!
这个推论,比刚才发现枢密院密语还要令人脊背发凉。
苏梦枕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但那病态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无邪,”苏梦枕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取‘文渊阁’的存档。我要汴京所有二品以上大员,近三月内所有上奏御前的公文拓本!”
“是!”杨无邪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进入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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