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汴京城郊,乱葬岗。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发了疯,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瘆人的惨白。
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前,柳三娘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孝衣,早已被风雪打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愤怒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曲线。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市井风情和妩媚的脸,此刻却被冻得青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在燃烧的炭火。
坟是老瘸子的。
那个替金风细雨楼在私盐贩子里当了一辈子眼线,最后被人发现,割了舌头沉进汴河的老瘸子。
柳三娘的手死死攥在怀里,掌心被一枚冰冷的铜哨硌得生疼。
那是陆寒给她的假哨,一个引蛇出洞的饵。
寒风如刀,刮过坟头的野草,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老瘸子死不瞑目的冤魂在哭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柳三娘几乎要被冻成一尊冰雕时——
“啾——啾——啾——”
三声短促、尖利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哨音,猛地从东岸的方向传来!
不对!
这哨音比约定的更急、更狠,三短之后,竟然还拖了一道微微上扬的长音!
是真哨!
柳三娘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几乎是同一瞬间,不远处的汴河河面上,那几艘伪装成渔船的乌篷船猛地一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紧接着,船底与冰面接触的地方,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隐约透出,如同地狱里恶鬼睁开的眼睛!
动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柳三娘身侧一人高的雪堆,“轰”的一声炸开!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卷起的风雪甚至扑灭了坟前的两盏纸灯笼!
是追命!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哨音传来的方向。
他整个人在雪地上滑行,脚下带起两道长长的雪痕,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铁尺,在惨白的月色下划出一道冰冷的乌光。
哨声是从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后传来的。
一个穿着雁门守军军服的汉子正收回铜哨,脸上挂着一丝阴狠得意的狞笑。
他笑不出来了。
追命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那汉子只觉后颈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仿佛铁钳般锁住了他的咽喉和颈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追命的铁尺精准地砸在了那人的后颈之上,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既能让他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那汉子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双眼一翻,软泥般瘫倒在地。
“就是他!”
柳三娘疯了一样扑了过来,她根本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他死活,只是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猛力一撕!
“刺啦——”
厚实的棉甲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被细心包裹的物件。
那不是一枚简单的铜哨!
一枚更大、更复杂的黄铜总控哨被一根坚韧的牛筋绳挂在他脖子上,哨口还残留着温热的哈气。
而顺着他的腰带往下摸,一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引线总闸,正死死地绑在他的腰腹要害处!
“杨总管!追命爷!他才是主爆手!”柳三娘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这狗娘养的,是雁门粮仓的副使,王八蛋张德胜!”
她认得这张脸!
这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克扣军粮比谁都狠的伪君子!
被追命一尺砸得口鼻窜血的张德胜,他猛地一咬牙,试图咬碎藏在牙根后的毒囊!
然而,他嘴里却磕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事。
“想死?”追命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九幽之下的寒风,“早在拿你之前,老子就给你嘴里塞了块木楔子。楚相玉的狗,也得有狗的样子,主子没发话,你就得给老子老老实实地活着!”
毒囊被死死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剧烈的痛苦让张德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就在这时,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悄无声息,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面沉如水的金风细雨楼总管,杨无邪。
“搜!”
一声令下,几个精悍的楼中好手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张德胜剥了个干净。
很快,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密信从他怀中夹层里被搜了出来。
杨无邪展开一看,脸色愈发阴沉。
那上面,是楚相玉那龙飞凤舞却杀气腾腾的字迹——平南将军手令!
“汴河雷阵若失效,即刻启动东仓‘惊蛰’,不得有误!”
东仓!
雁门关东仓!那片早已被辽人付之一炬的废墟!
在场的所有人,心脏都猛地一沉。
他们都想到了那批失踪的、足以炸平半个汴京城的盐硝弹!
原来,竟被藏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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