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墨居仁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堆着药草的木架上,像只蛰伏的兽。韩立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修好的药碾子,铁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墨大夫,您这药庐比我住的柴房还破。」韩立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直白,目光扫过墙角漏风的缝隙,那里正灌进带着草木气的晚风。
墨居仁正用铜杵碾着龙血草,闻言抬了抬眼皮,药杵顿在石臼里:「破点好,没人愿意来,省得麻烦。」他碾药的力道很重,草叶被碾成碎末的声音「沙沙」响,「你倒是胆大,明知我叫你过来没好事,还敢单独赴约。」
韩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桂花糕:「我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这个——」他把桂花糕往墨居仁面前推了推,「您上次说想吃城南铺子的点心。」
墨居仁的动作停了。油灯照在桂花糕上,油亮的糖霜泛着光,他喉结滚了滚,别过脸继续碾药:「少来这套,你以为块糕就能让我忘了白天的事?」话虽如此,指尖的力道却轻了些,龙血草末碾得更细致了。
「其实我知道您不是真要拿我当炉鼎。」韩立突然说,声音轻得像风,「您挡锁链的时候,后背都被黑气灼出洞了,要是真心想害我,犯不着这样。」
石臼里的药杵猛地磕在壁上,发出「当」的一声。墨居仁的背僵了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多管闲事。」
韩立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旁边的药筛,帮着筛药粉:「我爹以前是猎户,他说野兽要是真想吃人,眼睛会发红,您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红丝。」他动作麻利,筛子摇得均匀,药粉簌簌落在纸上,「而且您教我辨药时特别耐心,比村里的教书先生还仔细。」
「闭嘴。」墨居仁的声音有点发紧,他猛地起身想去拿墙上的药膏,却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韩立立刻站起来:「我帮您涂药吧!」他记得墨居仁教过,外伤要用温过的药膏,忙端起旁边的小炉,把装药膏的瓷碗放上去慢慢烘。火光舔着碗底,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认真得不像话。
墨居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三日前,这少年蹲在药庐外的石阶上,对着株被踩烂的蒲公英发呆,后来竟小心翼翼地把残株移到花盆里。那时他就觉得,这孩子眼里的光太干净,不像修仙界的人。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悔,真把你炼成炉鼎?」墨居仁盯着跳动的火光,声音低沉。
韩立把温好的药膏倒在掌心搓热,闻言抬头,眼里闪着光:「不怕。」他走到墨居仁身后,轻轻掀起对方的衣襟,看到后背那片焦黑的伤,眉头皱得紧紧的,「您看,为了护我伤成这样,要是还惦记着害我,那也太亏了。」
药膏敷在伤口上时,墨居仁疼得浑身一僵,却没像往常那样骂人。韩立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小心翼翼避开最严重的地方,像在呵护易碎的瓷瓶。
「当年我爹被妖兽伤了腿,也是我这么给他涂药的。」韩立一边涂一边说,「他总说,人啊,心里的伤比身上的难养,要是存着坏心思,夜里都睡不安稳。」他顿了顿,「墨大夫,您夜里睡得着吗?」
墨居仁没回答。药庐外的虫鸣突然停了,只有油灯的噼啪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的温热,那点暖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把血箭咒带来的阴冷驱散了不少。
「对了,」韩立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片晒干的青竹叶,「这个您收着,上次您说缺药引,我找了好几座山才凑够一把,都是带着晨露摘的。」叶片被压得平整,边缘修剪得一丝不苟,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墨居仁捏着那片竹叶,指尖有些发颤。他这辈子见多了算计和背叛,余子童的虚与委蛇,七玄门人的阿谀奉承,唯独这少年,总带着股愣头青的真诚,像山间的清泉,猝不及防就淌进人心里。
「多此一举。」他把竹叶塞进怀里,声音却软了,「药膏涂完了就赶紧走,夜里不安全。」
韩立却没动,反而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打磨了好几天的木簪,簪头刻着片简单的竹叶:「这个也给您,您总用布条束发,这个轻便些。」他把木簪递过去,眼里带着期待,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墨居仁看着那枚木簪,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人为他刻过类似的东西——那是位亦师亦友的前辈,后来为了护他,死在夺宝的乱战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胀。
「拿走,我不用这玩意儿。」他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还有,以后别总往我这跑,被余子童的人看见,有你好果子吃。」
韩立却笑了,把木簪放在药柜上:「没事,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而且……」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发现您每次骂我,都没真动手,张铁说您以前对谁都没这么客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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