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将永和宫院子里的海棠叶吹落了几片,胤泽像只泥鳅一样从回廊那头窜过来,手里举着一只不知从哪逮来的蝈蝈笼子,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嬷嬷。
“额娘你看这个!”胤泽扑到瓜尔佳柠栀膝前,仰着一张跑得通红的小脸,把那竹编的笼子使劲往上递。
瓜尔佳柠栀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由着他在自己裙摆上蹭了几下灰,才把茶盏放到旁边的矮桌上。
“你十七哥好不容易寻来的新竹子,倒叫你编了这不入流的玩意。”福恩从西配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错金的小剪子,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
胤祈跟在福恩后头走出来,手里正摆弄着一只木制的小飞鸟,木头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随他去玩。”胤祈头都没抬,手指拨弄着飞鸟的尾翼,“我这机关还差个活扣,那几节竹子本来就不中用。”
“你看四哥都没恼。”胤泽躲在柠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福恩做鬼脸。
“你就仗着额娘脾气好,换了别人谁敢这么容你胡闹。”福恩走过去捏了捏胤泽的脸颊,顺势在瓜尔佳柠栀身边坐下,把剪子放回笸箩里。
瓜尔佳柠栀拿起帕子给胤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把那蝈蝈笼子交给旁边的宫女。
“今儿个太后宫里叫你去听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瓜尔佳柠栀看着女儿明艳动人的眉眼,温和地开口。
“蒙古喀尔喀部的那几个使臣也在,太后提点了几句联姻的事,女儿听着心烦就找借口退出来了。”福恩撇了撇嘴,拿起一颗葡萄剥着皮,“皇阿玛早就说过的,绝不让女儿去那风沙地里受苦。”
“你皇阿玛惯着你,你倒是越来越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瓜尔佳柠栀笑着摇了摇头。
巧儿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份红封,停在廊下等候吩咐。
“娘娘,这是四爷府上福晋派人送来的年礼单子,说是四爷特意嘱咐要多添几样南边来的稀罕物件。”巧儿将礼单呈上。
瓜尔佳柠栀只扫了一眼那单子上的物件,便收回目光。
“四爷是个仔细人。”瓜尔佳柠栀拿起茶盖刮了刮茶沫,“往常他们府上可没有这么重的礼,替本宫赏赐来人吧。”
“四爷府里这几年规矩越发严明了。”福恩随口接了一句,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听外头说那位曾经敢在宫门口纵马的马尔泰格格,如今连房门都不出了。”
“奴婢听采买的太监提过一嘴,说那马尔泰格格整日坐在窗边缝补衣裳,连个笑脸都没了,活像个木头人一样任人揉捏。”
“也是她自己心比天高,落得如今这个田地怨不得旁人。”福恩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
瓜尔佳柠栀拨弄着茶碗里的浮茶,未曾接话,心底也没有半点波澜。
院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守门的太监还未来得及通报,人就已经进来了。
康熙背着手走进来,鬓边的白发比五年前更盛了些,身旁跟着身量已经长得挺拔修长的胤秘。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康熙只摆了摆手免了礼,径直走到瓜尔佳柠栀身旁坐下。
“皇阿玛。”胤泽见着康熙也不怕,跑过去就往他怀里钻。
康熙笑着揽过幼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目光却落在胤秘身上。
“你把户部那份折子给你额娘念念。”康熙捏着胤泽的小手,语气里透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胤秘展开手里明黄色的奏折,声音清朗平稳,没有丝毫躲闪。
“户部尚书和四哥上的折子陈请疏通漕运,尾章还特意提了上月儿臣在南书房议政时提的几处钱粮章程,说儿臣所言切中肯綮请皇阿玛采纳。”胤秘将折子合上,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康熙接过巧儿递来的热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你四哥如今倒是安分得紧,连老三老五他们,近来也都上赶着往你身上贴金。”康熙看着胤秘,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你觉得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胤秘没有立刻答话,只将手背在身后搓了搓指节。
“哥哥们是在为朝廷尽心办事,也是顺着皇阿玛的心意。”胤秘的回答滴水不漏,“漕运关乎江南命脉,四哥能在此时放下成见举荐儿臣的章程,儿臣理当承情。”
“你倒是宽厚。”康熙冷声训了一句,“他们那是看清了风向,知道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哪里,这叫识时务,免得将来没了退路。”
瓜尔佳柠栀端起桌上的温水,递到康熙手边。
“孩子们都在呢,您偏要拿这些朝堂上的话来烦他们。”瓜尔佳柠栀的声音温润平和,把康熙刚才带起的那一点威压无声化解。
康熙接过水喝了一口,顺势握住她的手。
“朕老了,有些事早就该定下来了。”康熙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几个鲜活的孩子,最后落在柠栀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上,“今晚的家宴,朕要好好喝几杯,把该办的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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