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记得,死是很轻的。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以为死会很重,很疼,像俞二叔那两掌一样,震得骨头碎成渣,血从七窍里流出来,冷从指尖一点一点往上走。他以为死是慢慢来的,慢到有足够的时间想那些来不及想的事。
可是真到死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掌。
周芷若的掌。
九阴白骨爪练到极处,五指成爪,骨节泛白,指尖带着幽幽的青光。那一掌是冲宋远桥去的——她那时候已经疯了,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只知道父亲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剑。
武当山上那一战,父亲已经打了三天三夜。他的剑早就折了,内力也快耗尽,站在那里全靠一口气撑着。可他还是站着,挡在所有人前面,像他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
他从小就觉得父亲是山。不会倒,不会累,不会怕。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山也会累的,只是不说。
所以他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腿动了,身子动了,挡在父亲前面了。
然后那一掌落在他胸口。
很轻。
轻得像周芷若第一次给他递茶的时候,指尖碰着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时候他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跳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看她,她低着头,脸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的手又落在他胸口,还是那么轻。
只是指尖是凉的。
他看着她的脸,很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汉水的水,清清亮亮的。只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好像说了什么。嘴唇在动,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座山:
“青书——”
他想回头看一眼。
想看看父亲的脸。
可是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周芷若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碎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最底下,看不见了。
然后他开始往下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天。
武当山的天,又高又远,蓝得发白。有云飘过去,很慢,很轻,像雪落下来一样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雪化。父亲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说:“看什么呢?”
他说:“看雪。”
父亲就没再说话,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看。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沉默是理所当然的。武当派掌门大弟子,江湖上人人敬重的大侠,他的父亲,就该是这样的。话不多,但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父亲的沉默里,有多少话没说。
那些话,他再也没机会听了。
现在他倒在父亲面前,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
会不会像那天武当山下一样,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还是……会喊他一声?
他想着,忽然有点想笑。
可是笑不出来。
胸口开始疼了。
刚才那一掌落下来的时候不疼,轻飘飘的,像一片雪。现在雪化了,疼才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武当山春天化雪的时候,屋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
他想起周芷若第一次来武当山的时候,也是春天。雪刚化完,山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院子里看化雪,看得出了神。他远远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不敢走过去。
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和她一起看雪化,该多好。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看过雪。
那是在峨眉山上,她已经是掌门了,他还是那个追在她后面跑的人。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忽然说:“青书,你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往外看。
满山都是白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屋檐上挂着冰凌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她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冰凌子,看了很久。
他站在她边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的侧脸。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能站在她边上,一起看雪化,就够了。
现在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飘过去,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张无忌吗?
还是在想那些她不得不做的事?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这辈子不容易。
从小没了爹娘,被师父逼着发毒誓,被张无忌抛弃,被天下人骂。她做的那些事,狠的,毒的,绝情的,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从没怪过她。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被逼急了。
像一只被人追到悬崖边上的兔子,退无可退,只能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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