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堂: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刘小庆好奇。
“我知道下一个剧本,该写什么了。”
“下一个剧本?”
刘小庆,水华和其他工作人员见李卫民这副模样,觉得可能是李卫民年纪轻,脸皮薄,刚才被说的不好意思,如今倒像是在强行挽尊。
而以李卫民的心理年纪,自然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龚雪刚刚缝补过的袖口,又落在她还有淡淡红晕的脸上。
温柔、坚韧、朴素、善良、在烟火气里默默发光的普通姑娘。
守着一份小营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在城市的桥下,在人间烟火里,静静活着。
《大桥下面》。
就是它了。
李卫民前世可没少在抖手上刷到这部电影的。
这部电影可以说是龚雪的成名作和代表作,龚雪靠着这部电影连拿金鸡、百花双料影后,还提名了威尼斯金狮奖。
其经典程度,自然是不容置疑。
有些经典,是时代造就;而有些经典,再过几年,十几年你再看,越看越有味道。
比如说庐山恋是前者,而大桥下面无疑就是后者。
他心里一瞬间亮如白昼,无数画面、台词、人物、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眼前这个低头缝补衣服、一被夸奖就脸红、温柔又坚韧的姑娘,几乎就是他剧本里女主角的模样。
李卫民轻轻笑了,眼神明亮得吓人。
稳妥、贴合时代、又足够经典。
他恨不得立马回去把剧本写出来。
水华导演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他没说话。这是他的习惯——越是对一件事有兴趣,越是不急着开口。
刘小庆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眼神在龚雪和李卫民之间转了两圈。
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玩笑话好像撞上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只有龚雪。
她还坐在那把凳子上,针线还没来得及收。
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卷着线团,一圈,又一圈。
李卫民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但她听得出来,那句话——是从她这里出发的。
“卫民同志。”
水华开口了。
李卫民回过神,转向导演。
水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他看了一眼李卫民,又看了一眼龚雪那只收了半截的针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说的这个剧本,”水华的语气不咸不淡,“是刚才这一会儿想到的?”
李卫民点头。
水华没接话。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却明显慢了。
副导演本来在翻场记本,听见这句,抬眼看了看李卫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刘小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大作家就是大作家。”她把怀里的棉袄往胳膊上一搭,语气半真半假,“我们看人是脸红,人家看人是看剧本。这境界,不服不行。”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着是玩笑,底下那点揶揄却明晃晃地浮在水面上。
有人跟着笑了两声,很轻,很快又止住。
李卫民没说话。
龚雪低着头,手指还卷着线团,一圈一圈,越卷越紧。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替谁说话——替李卫民辩白,显得此地无银;不开口,又好像默认了刘小庆的打趣。
她只能把线团又松开,重新卷起。
“小庆这张嘴,”水华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打圆场还是随口一说,“什么时候能学学手下的功夫,你上回那场哭戏就不至于哭成泪人还把镜头找丢了。”
刘小庆撇撇嘴,没再继续。
但气氛已经落下来了。
水华站起身,把剧本夹进腋下,经过李卫民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
“卫民同志,你现在是《牧马人》的演员和顾问,这个戏还没拍完呢。”
他顿了顿。
“分心太早,容易两头够不着。”
这话说得不重。
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李卫民清醒。
水华没有骂他,也没有质疑他的才华——水华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用一句长辈的、公事公办的提醒,把李卫民轻轻拨回了原位。
你是演员和顾问,戏还没拍完,其他的事,往后放。
李卫民点头:“我明白。”
水华走了。
刘小庆也走了。
副导演抱着场记本匆匆追出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排练厅很快空下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地板割成明暗两半。
龚雪还坐在暗的那半边,针线终于收好了,布包搭扣扣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走到李卫民跟前。
“卫民。”她声音很轻。
李卫民看她。
她想说点什么。说你别往心里去,说他们就是随口一说,说我相信你不是在找台阶下。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
她是他的同事,是演他妻子的女演员。仅此而已。
“……我先回去了。”她说。
李卫民点头。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个袖口,”她顿了顿,“我补得密,下次破也是从旁边裂。能穿挺久的。”
她走了。
排练厅彻底安静下来。
李卫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针脚确实很密。细细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他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把外衣穿上,扣好扣子,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是梁晓声。
他仍旧穿着一身熟悉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摞稿纸,走得不紧不慢。
看见李卫民,他脚步微微一顿。
“卫民。”梁晓声点点头,没停步,“听说你又憋出新本子了?”
语气平常,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
李卫民说:“还在想。”
梁晓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过去。
走出去三四步,梁晓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想好了写出来,拿来我看看。”
李卫民回头。
梁晓声已经走远了,后脑勺在一扇扇门廊间时隐时现,那摞稿纸还夹在腋下,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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