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绮罗没有停。她从跪姿直接起身,没有等音乐给的起身小节,自己踩着干冰还没铺开的空地板往前走了三步——走出了布景范围,走到了台口,脚尖离乐池边缘只剩一寸。
追光追上去。
她站在台口,没穿标准天鹅裙,是简化版练功裙改的,裙摆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上绑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绷带。她没有看观众席任何一个人,眼睛垂着,呼吸没压住,胸口起伏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能听见。
然后她开口唱了。
不是剧本有的。没有歌词。是一段哼唱,音不准,起高了半调,中间拐了个弯差点掉下去,又硬生生拉回来。声音不大,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没睡够的沙哑。
但那个比所有排练过的咏叹调都像奥杰塔。
台下第六排,有个穿深蓝礼服的中年女人手里的节目单掉在了地上。夜认出那是南的母亲——十年前把女儿鼓掌的手按下去的人。她没弯腰捡单子,手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
最后一段。绮罗退回到布景重新合拢后的光区里,做谢幕造型。
标准谢幕是: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低头,等灯灭。
她做的是:五指张开,放在身侧,不低头。
灯全黑。
黑暗持续了四秒。
然后第一声鼓掌从二楼最后一排炸起来——是那个初一的孩子,上次膝盖顶住椅背那个。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后排往前滚,像潮水从后面拍上来。
灯亮reprise。绮罗站在原地,五指还张着,眼眶红到发亮,嘴角没笑,但眼睛弯了。
台下第六排,南的母亲弯腰把节目单捡起来,用两只手捧着。
第三幕是遥的灰姑娘。
布景重新搭,城堡正门、南瓜马车、午夜钟声。古典童话流程,按理说不该有意外。
但到那场——灰姑娘从厨房跑出来,仙女教母施法,裙摆展开——
裙子是新的。不是标准灰蓝色,是遥自己改的:底色是旧抹布那种灰白,裙摆边缘缝了一圈各色碎布,红的蓝的黄的边角料,针脚乱,像孩子用蜡笔涂出来的。
音乐起,变身光效该亮金色。
光打下来的瞬间,遥站在光圈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忘动作,是犹豫。夜在最后一排能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发白。
然后她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没有做标准变身pose——双手交叉胸前、仰头、转圈三周半。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自己这身乱七八糟的裙子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叹气,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是公主的优雅步。是跑。
她从舞台左侧往右跑,裙摆碎布在风里乱飞,跑到台口差点刹不住,脚底下那双白色运动鞋——不是道具水晶鞋,是她从观众席拿来的那双,鞋带蝴蝶结松了一边——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实打实的橡胶底摩擦声。
跑过的地方,灯光追着她走,像光自己追上去的,不是cue表控制的。
跑到舞台正中央她才停住,喘气,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上。台下鸦雀无声。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向观众席。
——我想穿跑得动的裙子。如果十二点要跑,那我的裙子就不该是让我摔跤的那种。
声音不大,没麦克风,最后几个字被礼堂的混响吞掉一半。但前排的小学生全坐直了。
没有音乐。她站在那里喘了两口,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和绮罗谢幕同一个手势——
我不是谁的正确答案。我是灰姑娘,但我自己选鞋子。
灯灭。
这次黑暗里安静了整整六秒。
然后鼓掌。不是礼貌性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那种,像所有人憋了整场的气终于一起吐出来。有个小男孩在二楼喊了一声すごい(厉害),被他妈妈拍了一下后背才闭嘴,但嘴角压不住。
夜在最后一排没鼓掌。
她低头看掌心。
永恒之花开了。
不是第三瓣,是整朵花在黑暗里自己翻到正面——第一瓣微笑卷的暖金、第二瓣心跳卷的银红、第三瓣轮廓那片乳白——三色脉络同时亮,花蕊里红蓝白三粒光点连成一条线,从花心往外淌,像有人把三种颜料倒进同一个杯子,它们没有混脏,而是分层,每一层都清清楚楚。
花萼底部那道裂口终于不再张了——第三瓣的形状完整了,但还没开,像花在等一个它自己认定的时刻。
不是演出结束。不是掌声最大。是有人说了真话之后。
散场后夜没走正门。
她从后台侧门进,化妆间里人还没散,绮罗坐在镜子前卸妆,眼妆花了半边,她没擦,就看着镜子里那个花脸发呆。遥蹲在角落重新系那双鞋,这次系得很紧,蝴蝶结打得比之前规整——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跑的时候不松。
南在门边帮道具组收假花,手指上那圈金线指环沾了点卸妆油,亮闪闪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