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的邀请夜最后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答应了,是因为第二天放学后永恒之花在口袋里朝学园礼堂的方向跳了三次。花蕊里那粒蓝色光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了一下,亮得比平时急。夜站在园艺室的窗前看了会儿花,把夹克套上,翻过后山围墙,踩着碎石路绕到礼堂侧门。
礼堂里正在合光。
天鹅湖第二幕,奥杰塔独舞段。舞台灯只开了两盏面光,冷白色的光柱从顶棚劈下来,打在空旷的木地板上,像两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冰柱。绮罗穿着练功服站在光柱中间,脚背绷得笔直,双臂展开时肩胛骨从薄薄的布料下凸出来,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
台下坐着导演和两个高年级的灯光组。导演手里攥着台本,翻到第三页停住,用铅笔敲了敲乐谱架:
——オデットの悲しみは、右腕を広げてから三拍遅らせて顔を下げる。それが『古典の正解』。キラちゃん、さっきより早かった。もう一回。
(奥杰塔的悲伤,是右臂展开后等三拍再低头。那是古典的正确。绮罗,刚才比标准快了。重来。)
绮罗收回手臂,重新站好。脚尖重新找准标记点,深吸一口气。
再来。
右臂展开——一、二、三——低头。
夜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没看动作,看绮罗的肩膀。第一遍的时候她肩膀是松的,低头那一瞬有种从胸腔里直接沉下去的重量;第二遍按来,肩膀是硬的,沉下去的弧度像被尺子量过,精准、漂亮、毫无悬念。
导演满意地点头:よし、この间。
(好,就这个节奏。)
绮罗从光柱里退出来,走到台口拿水壶,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明显。她喝水的间隙余光扫到了侧幕的夜,眼睛亮了一下,没喊名字,只是把水壶盖拧好,用口型说了一个。
夜走到后台走廊,绮罗跟出来时把练功服外面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就不动了,靠在墙上仰头吐气。
——见てた?
(看到了?)
——うん。三拍の方が绮丽だった。
(嗯。三拍那个更漂亮。)
绮罗苦笑:绮丽なのは、正解だから。正解っていうのは、谁がやっても绮丽になるように削ってあるから。
(漂亮是因为它是标准答案。标准答案就是削到谁来做都漂亮的程度才定下来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展开时那种等三拍的肌肉记忆——不是情绪在指挥手指,是节拍器在指挥。
——私、お姫様になりたいって言ってるけど、実は『正しいお姫様』のマニュアルを完璧にこなす人になりたかっただけかもしれない。そうじゃないと、光れない気がするの。
(我说想成为公主,但可能其实只是想成为完美执行正确公主手册的人。不那样的话,感觉自己没法发光。)
夜靠在对面的墙上,没安慰她。
——光るって、谁に见せるため。
(发光,是给谁看的。)
绮罗愣了。
——舞台の上の客席に座ってる人たち。でも、もしみんなが『正解のオデット』しか知らなかったら、私が间违った泣き方で泣いても、谁も気づかない。気づかれて光るんじゃなくて、『正解をやった证明』として光るなら、それ、照明のせいだ。
(坐在观众席的人。但如果大家只知道标准奥杰塔,我哪怕用错的哭法哭,也没人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被才亮,而是作为做了正确示范的证明在亮——那只是灯光的功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海藤南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外语原版书,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深绿色大小姐校服的裙褶比标准尺量过的还整齐。她看到夜和绮罗在说话,脚步没停,只是微微颔首:お疲れ様。キラ、次の転换のタイミング确认して。
(辛苦了。绮罗,下一个换场时机确认一下。)
绮罗了一声,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南经过夜身边时脚步顿了半拍,目光落在夜外套口袋的轮廓上——永恒之花的花瓣形状隔着布料隐约透出轮廓,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过去了。
夜记住了那个眼神。
不是警惕。是我认识这个形状的困惑。
那天晚上夜翻了诺布尔学园图书馆的旧报纸合订本。
十年前的剪报只有一张,前教师给的那张。但合订本里还有别的——失踪少年消失前三个月,学园演剧部公演了原创剧目《没有王冠的公主》,编剧兼主演就是这个叫神木朔也的二年级生。
剧评栏登了半版。夜把报纸凑到台灯底下逐字读。
剧评人用的词全是不合体统公主不应该这样出场。但观众来信栏挤了三页——全是小学生和中学生写的,字歪歪扭扭:第一次觉得公主摔一跤也没关系那个公主哭的时候鼻涕都出来了但我好喜欢妈妈问我为什么鼓掌那么大声因为我怕她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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