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执政官站在城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看着苏拙和昔涟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城墙上,几个士兵握紧了长矛,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沉重。他们都知道那两个人要去哪里——北方的冰原,那座被叛军占据的旧要塞,那个对普通人来说有去无回的地方。
昔涟走在苏拙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冷。出了城,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北方那种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割脸的风,而是一种更潮湿的、更沉重的、带着冰碴子的风。那风吹在脸上,不像是刀割,更像是有人用一块浸了冰水的布反复擦拭你的皮肤,直到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脸。
“苏拙。”昔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冷吗?”
“不冷。”苏拙说。
昔涟看了他一眼。苏拙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衫,和他在奥赫玛的院子里穿的一样。没有加厚,没有换冬衣,甚至连领口都没有收紧。寒风扑在他身上,像是扑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不会觉得冷,苏拙也不会。
“你怎么做到的?”昔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苏拙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昔涟的肩上。
一瞬间,风还在吹,冰晶还在打在脸上,但昔涟感觉不到冷了。不是温度升高了,而是那些寒冷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和冰原的严酷分割在两个世界。
昔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开始回暖,已经不抖了。她抬头看着苏拙,想问“这是什么力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重新握住。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向北。
冰原的地形比苏拙预想的更加复杂。出了维里库斯的管辖范围,地面就开始变得不平整起来。先是碎石和冻土混杂的荒地,然后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往北,植被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被霜覆盖的碎石滩。碎石滩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山脊,山脊的背面,就是冰原。
昔涟走得很吃力。不是因为体力不够——海瑟音的剑术训练让她的体能远超常人,而是因为冰原的地面实在太滑了。碎石上结着薄冰,薄冰上又覆盖着一层霜,踩上去像是踩在涂了油的玻璃上。她的靴子是在奥赫玛买的,底纹不深,在冰面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滑了四五次,最后一次差点摔倒,是苏拙及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苏拙说。
“我没事。”昔涟站稳,活动了一下脚踝,“就是有点滑。”
苏拙低头看了看她的靴子,然后蹲下身。
“上来。”他说。
昔涟愣了一下。
“背你。”苏拙说,“你的靴子不适合走冰原。这样走,还没到要塞你就摔伤了。”
昔涟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走”,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但风吹在脸上,冰晶打在眼皮上,她的脚踝确实有些隐隐作痛。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乖乖地趴到了苏拙背上。
苏拙站起身,托住她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昔涟很轻,轻得像是一袋子棉花——不,比棉花还轻,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抵消重力。苏拙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她体内沉睡的力量,是迷迷身份的遗留,是她还不自知的部分。
昔涟把下巴搁在苏拙的肩窝里,脸颊贴着他的后颈。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体温,温热的,稳定的,像是冬天里的火炉。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让她有些害羞的安心。
“苏拙先生。”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
“嗯?”
“你以前……也这样背过别人吗?”
苏拙沉默了片刻。
“背过。”他说。
昔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抓着他肩头的衣服。她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步伐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走,冰面的湿滑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和冰层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冬天里踩碎了一层薄冰。
“苏拙先生。”昔涟又开口了。
“嗯。”
“那个叛军的首领……你认识吗?”
苏拙的步伐没有停下,但昔涟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也许。”苏拙说。
“也许?”
“也许是故人。”
昔涟想了想“故人”这个词。故人——不是朋友,不是敌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曾经的、有过交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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