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黛拉看着桌上的沙盘，揉了揉眉心。
“还真是麻烦。”
沙盘上的旗帜已经稀落得不成样子。辛嘉斯王国的深蓝色三角旗只剩下东面边境还插着三面，边缘已经卷了边，像是被反复拔起又插回去过。
坎黛拉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指尖按着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从那些零落的旗帜上移开，落在西侧——那里密匝匝地插着哥伦比亚的星条旗，簇拥着一面更大的、绣着联合政府徽记的军旗。
再往南，几面暗红色的三角旗零零散散地散布在丘陵地带之间，那是玻利瓦尔人解放运动的标记——没有统一的朝向，各支队伍之间间隔着大片的灰色地带，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她的视线在沙盘上方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手从木框上松开。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埃内斯托·萨拉斯推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战服，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划伤。
他走到沙盘对面站定，没有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局势分布，然后抬起眼看向坎黛拉。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睡眠不足。坎黛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那边怎么样了？
辛嘉斯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在今天凌晨被围住了。没有突围可能，但对方没有发动总攻。埃内斯托把一只手撑在沙盘边缘，指尖点了点东面那三面深蓝旗的位置，他们在等我们表态。
表态什么？
是让他们体面地撤走，还是让他们死在那里。
坎黛拉的目光没有从沙盘上移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数着什么。
让他们撤。她说，给一条通道，让他们往北走。不要追击。
放他们走的话，莱塔尼亚那边会有说法。
莱塔尼亚已经输够了。坎黛拉抬起头，他们在这片战场上流了多少血，你比我清楚。辛嘉斯是他们的手，现在手已经被砍断了，他们不会为了断肢再派一支军队过来。
埃内斯托点了点头。
联合政府那边呢？他问，手指沿着沙盘上哥伦比亚旗帜的分布线划了一下，他们的人最近在往西面的运输线靠拢，不像是去前线。
他们当然不是去前线的。坎黛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冷意，他们是去堵我的补给线的。等辛嘉斯彻底没了，联合政府会立刻掉转头跟解放运动打起来——在那之前，他们得先确保我没办法在他们互殴的时候插一脚。
她绕过沙盘，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多索雷斯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灰白色的建筑群沿着运河两岸层层叠叠，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楼宇，脚手架的轮廓在光线下像一副半成品的骨架。
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有效战斗力还有多少？
埃内斯托报了一个数字。不大，但对于多索雷斯目前的处境来说，已经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之后才勉强够用的数目。
坎黛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按在窗台上，指尖朝着外面灰白色的城市方向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联合政府那边有一个后勤节点，她转过身，走回沙盘边，手指点在西南方向一个标着小型仓储符号的位置，在正面战场结束后，他们所有的物资都会从这里重新调配。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分兵之前把这个点端掉，他们打解放运动的时候就只能靠前期库存——撑不了太久。
埃内斯托顺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位置靠哥伦比亚的边防驻军太近。动手的话，哥伦比亚第一时间会知道。
要的就是引起注意。坎黛拉抬起眼看他，我要你烧掉它。
他低下头重新看沙盘上那个仓储点的位置，目光在周围的防线布阵上转了一圈，注意到附近的解放运动驻地，最后落回坎黛拉脸上。
埃内斯托明白了坎黛拉的意思，坎黛拉想要看到狗咬狗。
你打算让我带多少人？
八百。轻装，快进快出。”
埃内斯托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没有动。
我需要今晚就出发。
油料和弹药已经在仓库门口了。你出去的时候有人会交给你。
埃内斯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给自己留了多少后路？
坎黛拉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重新按回沙盘边缘，看着那片零落的旗帜，像是在看一幅已经快要完成的拼图。
“埃内斯托，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也希望你能改变你的父亲。”
坎黛拉如此说着，“以前我没得选，我以后只希望能做一个好人。”
“……”埃内托斯沉默着，“我的妹妹，还好吗？”
“在罗德岛待着呢，会很好的。”
埃内托斯关上了门。
坎黛拉低头看着沙盘——东面的深蓝旗，西面的星条旗，南面的暗红三角旗，还有她自己手里那面黑底金纹的多索雷斯城徽旗，孤零零地立在沙盘中央的灰色地带。
她伸手，把那面黑金旗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插回去。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道细长的旧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还真是麻烦呢……”
坎黛拉喃喃着。
她并不擅长战术规划，倘若是政治交锋，她倒也没现在这么头疼。
不过好在这两者在揣摩人心上是相似的，坎黛拉倒也能用出一些能看得起眼的战术。
听说哥伦比亚近些日子借着联合政府的皮正在黑流树海做些什么奇怪的实验。
这种不定向因素要是干扰到坎黛拉对于联合政府的进攻，那可就不好了。
坎黛拉沉默了一会儿，找来自己的心腹，让他带着八百号人再去辛嘉斯王朝那里，看能不能和莱塔尼亚争取联系。
据她所知，莱塔尼亚近些日子的边防似乎也加重了一些。
不是发生了内部变动，就是准备下场了。
如果是第二种，只能希望弥莫撒快点来，如果是第一种……
那就得好好的利用利用了。
坎黛拉闭上眼睛，选择休憩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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