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这片刚刚暖起来的土地,这些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这些,才是伪神农倒台后,他真正挣下来的“家底”。
岂容你一头靠吃怕为生的畜生,伸爪子来搅和?
太玄收回目光,盘膝坐下,将灵图卷起放在膝上。心神沉入体内,与心口那枚万魂赦印,与脚下这片大地深处那汩汩流淌的新生地脉,缓缓共鸣。
而这“宽恕”之道养出的刃,究竟利不利,能不能斩开那团吞噬光明的、名为“恐惧”的黑暗。
帐外,不知哪家妇人哼起了荒腔走板的耕田小调,调子粗糙,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劲儿,混着夜风,飘出去很远。
寅虎域那头老虎的爪子,虽说还没真伸过来,可那影子已经够吓人了。北边巡哨的汉子们回来都说,夜里听见山那头传来呜呜的风声,听着不像自然风,倒像是啥东西憋着嗓子在喘粗气。
营地里的气氛,又有点紧巴巴的。
王老根带着人紧锣密鼓地布置“厚土磐石阵”,夜瞳整日不见人影,忙着在各处地脉节点埋下阵眼材料。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话也少了,眉宇间总锁着点东西。
小禾感觉到了。
她依旧挎着那个装工分册的布包,在田埂间走来走去。可那些原本已经开始说笑的婶娘们,现在跟她说话时,眼神总忍不住往北边瞟,手底下撒种子的动作也不如前几天稳当了。有几块前两天刚冒出勇者草嫩芽的田埂边,那点微光好像也黯淡了些。
她知道,那是“怕”又偷偷溜回来了。
这晚,月亮刚爬上树梢,小禾独自蹲在自家分到的那一小块田边。她怀里还揣着那株最早的光之花,花瓣的微光映着她有些发愁的小脸。她伸出小手,轻轻摸着田埂边一株刚长到两片叶子的勇者草,草叶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
“你也怕吗?”她小声问,像是问草,也像是问自己。
“它怕的不是山里的老虎。”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禾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太玄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垄那头。他没穿那身厚土甲,只一件普通的粗布衣,在月光下显得清清瘦瘦的,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小禾心里的那点慌,莫名就稳住了些。
“太玄阿叔。”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太玄走过来,也蹲下身,就蹲在她旁边。他没看那株没精神的勇者草,反而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小禾的额头上。
“它怕的,是你心里头那点‘不确定’。”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你在想:我能行吗?我真的能不怕吗?万一……万一那头老虎真来了,我这点力气,够干什么?”
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却慢慢红了。太玄阿叔一句话,把她这几天闷在肚子里、自己都没太弄明白的忐忑,全给捅了出来。
是啊,她怕。怕自己这个“田官”只是阿叔可怜她,怕自己种出的这点草根本挡不住什么,更怕……怕这片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土地,又变回原来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我……我没用。”她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抬起头。”太玄的声音里没责备,也没安慰,只是陈述,“看着这片地。”
小禾吸了吸鼻子,依言抬头。月光下的耕园一片静谧,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窝棚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地,是万人一锄头一锄头垦出来的。”太玄说,“它以前什么样,你见过。现在什么样,你正在见。你说你没用,那这些天,你挨家挨户教他们种勇者草,陪着那些夜里做噩梦的孩子说话,一笔一笔记下谁家出了多少力——这些,算什么?”
小禾愣住了。
“算……算我该做的。”她小声说。
“该做,和能做、且做成,是两码事。”太玄收回手,目光落回她脸上,“小禾,你知道伪神农为什么倒了吗?”
小禾想了想:“因为……因为阿叔你厉害,还有……还有大家都不愿意再那样活了。”
“对,也不全对。”太玄望着北方朦胧的山影,“它倒,是因为它那套‘必须’和‘应该’,把人心里最后那点‘自己愿意’的光,给掐灭了。它以为靠恐惧和鞭子能管住一切,却不知道,人心里的火,压得越狠,一旦有个口子,烧起来就越旺。”
他顿了顿,转头看小禾,眼神变得格外深邃:“而你心里,就有那么一团火。不是仇恨的火,是想守护、想让大家都好起来的火。这火,伪神农没有,那头靠吃‘怕’长大的老虎,更没有。”
小禾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太玄的话撬开了一条缝,有光照进来。
“可……可我怎么让它烧得更旺些呢?”她问,带着哭腔,也带着希冀。
太玄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卷青玉简册。玉简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浮动。
“认得这个吗?”他问。
小禾点头:“是农皇爷爷的骨头化的……阿叔你一直带在身上的宝贝。”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太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东西,“农皇骨已归源,滋养大地。这玉简,现在只是一卷空了壳子的‘书’。但书里的东西,还在。”
他握着玉简,递到小禾面前:“想学吗?”
小禾彻底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玉简,又看看太玄,手足无措:“我……我?我不识字……我、我这么笨……”
“道不在简上,更不在字里行间。”太玄打断她,声音沉稳有力,“道在践行。在你走过的每一道田垄,摸过的每一株苗,安慰过的每一颗心里。”
他拉过小禾沾着泥巴的小手,将玉简轻轻放在她掌心。玉简触手温凉,却仿佛有生命般,与她掌心的温度悄然呼应。
“闭上眼睛。”太玄说。
小禾依言闭上眼。黑暗中,她感觉太玄阿叔的手指再次点在她的额心,一股温厚、平和、如同大地般坚实博大的暖流,缓缓从那指尖渡入她的脑海。
没有复杂的文字,没有拗口的口诀。
只有一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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