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断裂的肢体、惊恐的嚎叫混杂在一起，又被后续涌来的海水吞没。
剩下的劫掠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吹哨的首领嘶吼着下令转向，试图分散撤离。
但已经太晚了。
原本晴朗的、泛着玫瑰金与淡蓝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纯粹的、吞噬光线的“存在”正在降临。
劫掠者们惊恐地抬头，看见永生难忘的一幕。
北方的天空似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无尽、幽暗的裂口。
先探出的是鱼尾？
是鸟喙？
亦或两者皆是？
那存在太过庞大，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边界，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阴影，正缓缓从“裂口”中“游”出，覆盖了整片海域上空。
其翼若垂天之云，并非比喻。
巨大的阴影投在海面上，将这片海域拖入诡异的黄昏。
「《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鲲鹏静静悬停，用它那无法形容、无法直视的“存在”，俯瞰下方蝼蚁般的舟船与人。
这是一种比驳的暴力更令人绝望的打击。
驳摧毁了他们的船和身体，而鲲鹏，摧毁了他们的认知与勇气。
在那覆盖天穹的阴影下，人类的一切勇武、凶悍、劫掠的野心，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毫无意义。
首领手中的骨哨落在船板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他劫掠者有的瘫软跪倒，有的疯狂划桨想逃离阴影范围，却只是徒劳。
那阴影无边无际，逃到哪里，都是黑暗。
海水开始变色，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幽光，从海底深处弥漫上来。
海水变得粘稠，划桨异常吃力。
一张巨大的、模糊的、似人非人的脸，从幽蓝的海水中缓缓浮起。
那张脸有五官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嘴巴是一条微微咧开的缝。
脸的下方，连接的并非脖颈，而是修长、覆盖着青黑色鳞片、指间有蹼的……
手？
足？
还是鱼鳍？
越来越多的“脸”和“手足”从周围的海水中浮现。
它们不像驳那样充满攻击性，也不像鲲鹏那样带来绝对的威压。
它们只是“存在”着，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船上的劫掠者，嘴角的裂缝带着一丝诡异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山海经·海内北经》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最熟悉、最赖以横行无忌的大海，变成了孕育未知恐怖的温床，当海水本身似乎都有了生命和恶意时，这些自诩海洋霸主的劫掠者，彻底崩溃了。
“海妖！是海妖！”
“海神发怒了！我们触怒了海神！”
惊恐的尖叫取代了战吼，求饶的哀嚎取代了呼哨。
有人直接跳海，却发现那些“手足”并未攻击，只是静静地“漂”在周围，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有人拼命向樊星澜的方向磕头，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着。
樊星澜静静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抬起的手虚虚向下一按。
驳的身影悄然淡去，融入海水。
鲲鹏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入北方的天空裂口，消失不见。
陵鱼们缓缓沉入深海，幽蓝的光芒随之熄灭。
海面恢复平静，天空重现湛蓝与阳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除了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残骸，以及零星几个抱着木板瑟瑟发抖、眼神彻底空洞的幸存者，证明着那短暂而毁灭性的神罚真实发生过。
晏安一直站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
手中的袖箭没有发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到惊愕，再到如今的平静。
她看着樊星澜走回来，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
樊星澜眨眨眼，眼底冰冷的默然瞬间消融。
她扯了扯晏安的袖子，仰起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
“安安，我厉不厉害？”
仿佛刚才那个三步召来神话生物，碾碎一支劫掠船队的存在与她全然无关。
晏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嗯。”
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很厉害。”
樊星澜立刻满意了，笑得眉眼弯弯，重新窝回晏安身边，指着远处那片隐隐发光的海域：
“那我们现在去看发光的海水好不好？刚才都被那群垃圾耽误了。”
仿佛那些“垃圾”和随之而来的毁灭，只是路上一颗碍眼的石子，踢开就忘了。
晏安颔首，重新掌舵，“安澜号”调转方向，朝着那片梦幻的荧光海域悠然驶去。
而身后的残骸与绝望，连同那个未能在晨光中落下的吻一起，被远远抛在逐渐平静的海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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