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渤海之滨,葫芦岛。
天空阴沉沉的,海风很大。一架安-2运输机在气流中剧烈颠簸,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机头一沉,机轮重重砸在海军某基地的简易水泥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稳。
舱门推开,卢子真捂着胸口第一个跳下飞机,脸色煞白,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这一路颠簸,差点把他的苦胆水摇出来。
林振跟在后面下来,他脚跟落地,站得很稳。
一股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风里夹杂着浓烈的柴油味、油漆味,还有铁锈的独特气息。
“林工,这边。”
一名穿着海魂衫的中年军官大步走过来,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他在林振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林振回礼:“林振。”
没有多余的客套。这名少校名叫于海平,渤海造船厂副厂长,也是这次033型潜艇事故调查组的联络员。
于海平的面相显得十分苍老,眼窝深陷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球有些外突。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一看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车在那边,几位首长已经在干船坞等着了。事关重大,咱们路上边走边说。”于海平转身引路,步子迈得很大。
一辆半旧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跑道尽头。
林振和卢子真坐进后排,于海平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厂区内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窗没关,厂区里的噪音毫无阻挡的灌进车厢。
道路两旁,高耸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车间里,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重锤敲打钢板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这是一片火热朝天的生产景象。
但在这种繁忙的表象下,林振明显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和压抑。
吉普车绕过一个堆满巨大钢板预制件的露天广场,前方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一个堪比足球场大小的巨大水泥深坑,赫然出现在林振的视线中。
干船坞。
在这座巨大坑底的正中央,静静的躺着一艘黑色的钢铁巨兽。它被底部密密麻麻的钢架支撑着,四周搭满了脚手架。
这就是那艘在水下险些解体的033型潜艇。
林振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前世在各种绝密图纸和视频影像里见过无数次各型潜艇,但当这艘长达七十多米、排水量一千多吨的庞然大物,以一种遍体鳞伤的姿态真实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工业悲剧感,依旧让他胸口发闷。
吉普车在干船坞上方的边缘停下。
几名身穿海军将官服的老人站在船坞边的铁栏杆旁,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坑底的潜艇。他们的肩章在阴天里并不闪亮,反而透着一股沉重。
为首的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腰杆却挺得像一把入鞘的军刺。海风吹动他左侧空荡荡的裤管,那是战争年代留下的印记。他拄着一根金属拐杖,重心稳稳压在右腿上。
卢子真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透着敬畏:“刘老。”
这位老人是总装部和海军高层的核心人物之一。
刘老没有回头,目光依然一错不错盯着坑底的那艘潜艇,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桌面。
“来了就看看吧。”
“这是咱们海军现在的家底,也是咱们海军的耻辱。”
林振走上前,双手扶住栏杆,顺着刘老的视线往下看。
距离近了,视野变得极为清晰。那艘033型潜艇外壳上的伤痕,比报告上的文字描述要触目惊心十倍。
原本应该平滑流线型的黑色艇身,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凹陷。那些凹陷不是被外力撞击的,它们是被几百米深的海水生生压瘪的。
最可怕的地方在艇身中段,靠近指挥台围壳的下方。
那里有一道长达四五米、宽近两厘米的恐怖裂纹。裂纹像一头怪兽张开的嘴,周围的钢板向内严重卷曲变形,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管线和内壳结构。
水线附近的排水孔处,甚至还能看到暗红色的锈迹和水渍。
如果仔细看,在那道巨大的裂纹中,还紧紧卡着十几块削尖的木楔子,以及被水泡得发黑发胀的军绿色烂棉被。
那是损管队员在生死关头留下的自救痕迹。
可以想象,在一百五十米深的冰冷海底,当这道裂纹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撕裂声爆开,海水以每秒几十吨的流量喷涌进舱室时,艇内的七十多名官兵经历了何等的绝望。
于海平站在林振侧后方,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死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当时,水下压力超过了每平方米一百五十吨。”于海平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的憋屈,“那条缝裂开的时候,水柱打在舱壁上,把纯铜的阀门都打变形了。”
“艇长直接下令吹除所有水柜,满功率紧急上浮。损管队的人,是拿血肉之躯顶着棉被和木楔子,硬往水柱上撞。”
“就这么撑了二十分钟。二十二分钟后,潜艇才勉强浮出水面。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脖子,好几台电机都短路烧毁了。”
“晚那么一分钟,这艘艇,连同里面的七十六个兄弟,全都得留在海底当养料。”
周围安静了一瞬。
只有海风穿过高耸的龙门吊吊臂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艘残破的潜艇鸣响哀乐。
林振静静的听着,他的目光像精密的扫描仪一样,一寸寸刮过那些扭曲的钢板、崩裂的焊缝、以及变形的肋骨支撑点。
技不如人,就要挨打。基础材料不行,士兵就得拿命去填那个技术鸿沟。
这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客观规律。血淋淋,毫不留情。
“你就是小林?王政亲自点名要的人?”
刘老终于转过身。那双有些浑浊但极为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振。
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倚老卖老的倨傲。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在检查一把新发下来的步枪。
喜欢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摊牌了,我是国家级工程师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