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副食店。
油腻的红漆木柜台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六十年代的京城,物资哪怕再调配,老百姓过日子也得精打细算。
空气里混杂着芝麻酱的醇厚、散装酱油的咸涩,还有案板上生猪肉的腥气。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周玉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袖套上沾着两点油星子。
她正麻利地用牛皮纸包着半斤红糖,棉线在指尖绕了两圈,“噌”的一声勒断,齐头平整。
“周姐,今儿这大葱不太精神啊,叶子都蔫巴了。”常来买菜的街坊李大妈挑剔地翻拣着柳条筐里的蔬菜。
周玉芬把包好的红糖递过去,顺手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
没等她回话,悬在粮油区房梁上的那个老式大喇叭,平常老是嗞啦嗞啦响个不停,这会儿猛地拔高了音量。
男播音员那雄浑、激昂、字正腔圆的嗓音,穿透了副食店里所有的嘈杂。
“……我国第一颗……于今日……爆炸成功!”
算盘声停了。
切肉的刀悬在半空。
李大妈手里那棵蔫巴的大葱“啪嗒”掉在地上。
整个副食店,几十号人,像被抽干了空气,死寂了几秒钟。
紧接着,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把房顶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簇。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一个穿着厂服的老工人把手里的粮本狠砸在柜台上,眼圈通红。
“老天爷长眼啊!我看谁还敢拿核讹诈咱们!”切肉的王屠户一把扯下围裙,粗壮的胳膊在空中狂挥。
人声鼎沸中,周玉芬静静地站在柜台后面。
她的双手撑在冰凉的红漆木上,骨节凸起。
旁边卖调料的小刘蹦跳着大叫:“周姨!您听见没!咱们造出大炮仗了!这可是震动全世界的大喜事!”
周玉芬没吱声。
她扭过头,看向货架后面那面斑驳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普通的、鬓角已经有了白霜的妇女。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她心里翻滚的,不是天下兴亡的宏大叙事,而是夜里缝了一半的毛衣,是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工作、连自己妻子生孩子都没有回来的儿子。
眼眶发热。
酸涩直冲鼻腔。
周玉芬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抽屉里的散票。
可眼泪不听使唤,吧嗒吧嗒地砸在五分钱的纸币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林振,我的儿啊。
周玉芬虽然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工作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能把脊梁骨给国家撑起来的大事。
“周姐,你咋还哭了?”李大妈眼尖,凑近了瞧。
周玉芬赶忙拿袖口掖了掖眼角,搓着有些粗糙的双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沙子迷眼了。这风大……高兴,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不能说。
保密条令她一个没文化的妇女不懂,但她懂儿媳妇那句嘱托,“妈,你就当林振一直在单位工作,谁问也别多说。”
距离副食店五里地外,景山学校。
二楼,四年级二班的教室。
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绿漆斑驳的课桌上。
林夏正埋头对付着算术本上一道令她头疼的鸡兔同笼题。
手里的铅笔被她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紧接着,那振奋人心的播报声响彻了整个操场。
讲台上,正在板书的数学老师粉笔断了。
半截粉笔头滚落在地,摔成粉末。
老师转过身,平日里严厉的脸庞肌肉在抽搐,眼眶瞬间决堤。
班里的皮猴子们面面相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同学们!”老师双手撑着讲桌,声音劈了叉,“起立!咱们国家……有了自己的盾牌!”
哪怕是不懂事的小孩,也从大人的狂热中感知到了这股翻江倒海的力量。
整栋教学楼沸腾了。
桌椅碰撞声、书本拍击声、稚嫩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简直要把楼顶掀翻。
同桌胖丫兴奋地摇着林夏的胳膊:“夏夏!你听见了吗!大炮仗响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林夏被晃得像个拨浪鼓。
她应该高兴的。她饭量大,力气大,脑子却一根筋,平日里最爱跟着哥哥屁股后面转。
哥哥是她世界里最大的英雄。
可此时此刻,林夏呆坐在木椅子上,脑海里没有那朵云,只有哥哥林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上次哥哥回来,还给她带了烤红薯,剥开皮,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
哥哥揉着她的脑袋说:“夏夏乖,等哥哥忙完这段时间,带你去北海公园划船。”
林夏很懂事。
母亲周玉芬千叮咛万嘱咐:“夏夏,你哥在干大事,咱们不能拖后腿。在学校不许乱说,在家里也不许缠着嫂子问你哥去哪了,惹嫂子伤心。”
她听话。她不问。
她把对哥哥的想念,全都憋在肚子里。
每天多吃两碗饭,多做几道题,把自己养得壮壮实实的,好让哥哥回来的时候能夸她一句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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