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夜谈:父子眼里的江湖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床头柜那只老烟斗上,枣木烟杆的纹路在光里格外清晰,像刻着半辈子的故事。杨守业把烟锅往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残留的烟丝灰烬簌簌落下,他抬头看向杨卫国,眼神里带着点沉淀后的通透:“聊了这么多天,从F市的光伏板聊到村里的人和事,你现在再琢磨琢磨,到底啥是江湖?”
杨卫国放下手里的手机,指尖还留着翻看F市报道时的温度——屏幕里那些银亮的光伏板、热闹的生态景区,和记忆里三舅袖口的黑灰、矿渣堆的黑烟,像两幅反差极大的画。他想起耿和平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样子,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看着年轻人刷手机时,眼里满是陌生;也想起许爱叶在县城菜市场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把青菜、两个馒头,脚步匆匆却透着股孤劲。
“爸,我好像有点懂了,但又说不太透。”杨卫国斟酌着开口,“和平哥的江湖,是‘忍’出来的——年轻时冲动,用十五年牢狱换了个教训,后来连小孩扔石子都选择‘认怂’,不是软,是怕再犯错,怕再毁了自己,也怕再伤了别人。许爱叶的江湖,是‘悔’出来的——贪了几句甜言蜜语、一点小恩小惠,丢了家,害了王胜杰,最后只能在出租屋里哭,在制衣厂靠双手攒日子,她才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杨守业点点头,手指又摸上老烟斗,烟杆上的包浆是岁月磨出来的,像那些摔过跟头才懂的道理:“你说得对,但江湖不止是‘忍’和‘悔’,还有‘守’。你还记得F市的三舅吗?他刚去矿上时,裤脚沾着煤渣,喝着带黑灰的水,也没抱怨过,就守着‘好好干活,能给家里寄钱’的念头;后来矿关了,他没跟着工友去外地瞎闯,就在小区开了个小超市,守着老婆孩子,看着儿子成了光伏技术员;现在他总说‘日子不用多风光,踏实就好’——这就是他的江湖,守着本分,守着家,守着不贪、不燥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想起村里那些旧事:“还有你王大爷和李大爷,早年为了几分水田,吵得掀桌子,连祖宗都骂了,最后村委会把田埂挪回原位,俩家也成了仇人,过年都不往来。后来王大爷家孙子结婚,李大爷家没去,王大爷心里又不是滋味,偷偷跟我说‘当年要是让一步,也不至于这样’。你看,他们的江湖是‘争’出来的,争那口气,争那点地,最后落得两败俱伤,才明白‘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是空话——江湖里有‘争’,但更要有‘让’,有‘退’,不能为了一点小利,丢了人情,丢了一辈子的安稳。”
杨卫国想起自己刚工作时的事,有次跟同事抢项目,明明是他先做的方案,却被同事抢了功劳,他气不过,找领导理论,最后项目黄了,他跟同事也成了陌路。现在想来,当时要是能冷静点,要么跟同事好好沟通,要么找领导拿出证据,也不至于落得两败俱伤。“爸,这么说,江湖里的‘争’,得有底线?不能为了赢,就丢了良心,丢了规矩?”
“对,底线最要紧。”杨守业的声音沉了些,“我年轻时在村里当记工员,有次队里分粮食,张叔想多要半袋,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让我多给他记点工分。我没要,也没给他多记——不是不近人情,是不能坏了规矩。要是我收了鸡蛋,给张叔多记了,别人知道了,都来跟我要特殊待遇,这工分还怎么记?队里的人心还怎么齐?”
他看着杨卫国,眼里带着点期许:“江湖里的人情世故,是‘你帮我,我扶你’,不是‘你求我,我徇私’。老支书当年劝那俩吵架的兄弟,说‘都是一个祖宗的血’,这话就是江湖里最软的理——软在‘人情’,软在‘血脉’;但也最硬,硬在‘不能为了自己,毁了别人的路’。就像和平当年打群架,要是能想想‘万一打伤人怎么办’,能守住‘不持械、不伤人’的底线,也不至于蹲十五年大牢;许爱叶要是能守住‘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底线,能想想‘胜杰和丫丫还在家等我’,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杨卫国看着床头柜上的老烟斗,突然觉得“江湖”这两个字,不再是电视剧里的刀光剑影、义薄云天,而是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每个人的选择里。它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三舅超市里的酱油醋,是和平小卖部的油盐茶,是许爱叶手里的青菜馒头,是父亲手里的老烟斗——是老百姓过日子里的那些实实在在。
“爸,我好像彻底懂了。”杨卫国的声音里带着点释然,“江湖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对人真心,人也会对你实在——就像三舅对邻居好,超市生意一直不错;你守住底线,就不会摔大跟头——就像您当年没收张叔的鸡蛋,后来队里人都信您;你不贪那些虚的、飘的,日子就能过得稳——就像许爱叶现在靠自己打工,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