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黎明,北京城外
晨曦未明,大地却已因无数火把与脚步声而震颤。
李自成亲率的北路大顺军主力,如黑色的潮水般漫过京西大地,将宏伟而虚弱的北京城团团围住。
旌旗蔽空,号角连营,数十万人马带来的压迫感令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仿佛都在颤抖。
李自成并未急于全面强攻,而是集中精锐,对西直门、平则门(阜成门)、彰义门(广安门)等西面、西南面城门发动了猛烈而持续的攻势。
云梯、攻城车、土垒工事在护城河对岸迅速构建起来,箭矢如蝗,炮声隆隆,其中不少火炮,还是来自沿途投降明军的贡献。
此时的北京城内,号称拥兵十万,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襄城伯李国桢的自欺欺人。
自从京营阅兵时被崇祯厉声斥责,他便拼命抓丁充数,勉强将京营账面凑到五万之数。
可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那些被强拉来的士卒,多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乞丐,连分发下去的兵器都握不稳,更遑论上阵杀敌。
剩下的五万,更是临时征召的市井青壮与太监,连阵型都站不齐,纯粹是用来充数的摆设。
崇祯在锦衣卫与太监的簇拥下,亲登西直门城楼督战。可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统帅心胆俱裂。
守军士卒缩在垛口后,一个个面如土色,听到城外顺军的火炮轰鸣与呐喊声,便抖得像筛糠一般。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却如同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每当顺军的箭雨射上城头,或是火炮发射的炮弹呼啸砸落,城墙上便会爆发出一片恐慌的哭嚎,溃兵们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地向后奔逃,连带着将身边的同伴撞倒在地,乱作一团。
太监们尖着嗓子,在城头跑来跑去,撕心裂肺地喊着:
“顶住!快顶住啊!给皇爷顶住!”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愈发混乱的溃逃。
甚至有慌不择路的士卒,将这些叫嚷的太监狠狠撞倒。
战斗持续了半日,顺军攻势虽猛,但北京城墙毕竟高大坚固,守军依仗地利胡乱放箭扔石,也给攻城的顺军前锋造成了一些伤亡。
看到己方士卒不断从云梯上跌落,李自成骑在马上,眉头微皱。
他志在天下,此刻北京已是囊中之物,若能以较小代价迫降,无疑更符合利益,也能为新朝树立“天命所归、减少杀戮”的形象。
……
正午时分,攻城的节奏骤然放缓,李自成抬手止住身后的战鼓,唤来不久前在居庸关投降的太监杜之秩。
“杜公公,你熟悉宫内,再去见一见崇祯皇帝。”
“告诉他,本王并非不能强攻破城,只是不忍多造杀孽,惊扰京师百姓。只要他答应几个条件,本王可以立刻退兵。”
“大明皇帝承认大顺政权,割让陕西、山西等西北之地予本王,并犒赏大军白银一百万两。
本王便率军退守河南,不再北进。甚至,若关外建奴来犯,本王也可以出兵相助抵御。”
杜之秩暗暗叫苦,但又不敢不从,怀揣着复杂的心思,辗转来到了紫禁城见到崇祯。
崇祯此刻也顾不得再追究杜之秩和唐通一起投降的事情,他听完李自成的条件,他面色变幻不定。
他挥退杜之秩,令其稍候,旋即命人火速召内阁辅臣议事。
然而,应召前来的,只有次辅魏藻德和另一辅臣陈演两人。
首辅杨嗣昌,还有素有清名的范景文,不知是真的未接到消息,还是早已猜到此时入宫,定是要背黑锅,竟迟迟不见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崇祯顾不得再等,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魏藻德和陈演道:
“二卿,闯逆遣使来,提出如此条件。尔等以为,当如何应对?”
魏藻德与陈演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无奈与暗骂,杨嗣昌和范景文这两个老狐狸,跑得可真快!
他们何等精明,瞬间便看穿了崇祯的困境与心思。
这条件优厚吗?对即将城破身死的崇祯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承认一个既成事实的割据政权,付出一些银两,就能换来京城解围,甚至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去对抗清兵,为朝廷赢得宝贵的喘息乃至南迁时间。
这笔买卖,单从功利角度看,简直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但既然条件如此优厚,崇祯为何要问他们?
就是因为这位皇帝极度好面子,刚愎自用,且惯于推卸责任。
他内心或许已经动摇,但绝不愿自己承担“签订城下之盟”、“裂土苟安”的万世骂名。
他需要臣子提出“建议”,他再“被迫”采纳,如此一来,这个罪名便有了分担者,甚至替罪羊。
此刻若顺着皇帝心意,提议“权宜之计,暂行议和”,崇祯大概率会“从谏如流”,默默接受。
然而,一旦将来朝廷缓过一口气,或者李自成事后反悔、条件执行出现任何问题。
崇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清算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会是今天提议议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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