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招展,如林如海,绵延十数里。
黑色的龙旗在队伍的最前方猎猎作响,其后是数以万计身披黑色甲胄、手持长戈的大秦锐士,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中央,是一辆由六匹神骏白马拉动的巨大车驾。车身以青铜铸就,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十二面旒珠自车顶垂下,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始皇帝嬴政的第五次东巡车驾,终于抵达了桑海郡的地界。
嬴政坐在宽大的车驾之内,透过纱帘,审视着窗外的景象。
他已经走过了许多郡县。所到之处,看到的景象大同小异。官道年久失修,百姓面有菜色,地方官吏们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献上的奏报里,永远是歌功颂德的废话。
他对此,早已感到厌烦。
然而,当车驾驶入桑海郡界的那一刻,嬴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路。
一条笔直、宽阔、平整得如同镜面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路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坚硬无比,车轮碾过,竟没有扬起丝毫尘土。
道路两旁,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野。金色的麦浪翻滚,一望无际。田间,在农人的驱使下,耕牛在默默地翻动土地。
更远处,靠近海岸线的地方,一排排巨大的白色风车,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迎着海风缓缓转动。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他身旁的李斯,也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他抚着胡须,喃喃道:“此……此乃何物?竟能引风为力,夺天地之造化。六公子之才,实非常人所能及也。”
车驾继续前行,进入了桑海城。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嬴政感到意外。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铁马金戈。街道宽敞洁净,商铺鳞次栉比,往来的行人神态安详,衣着得体,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富足。
他甚至看到,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嬉闹,不小心撞到了一队巡逻的秦兵。那为首的军官,非但没有呵斥,反而笑着摸了摸孩童的头,从怀里掏出几颗糖,塞给了他们。
这一幕,让嬴政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此生所愿,便是建立一个万世一系的强大帝国。为此,他焚书坑儒,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手段酷烈,从不手软。他以为,威严与恐惧,才是统治的根基。
可今天,他这个素来被他认为“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六子,却用事实告诉他,安居乐业,民心所向,同样可以铸就一个强大的帝国。
车驾最终在郡守府前停下。
秦风早已率领桑海郡的一众官吏,等候在府门前。
他身着郡守官服,身姿笔挺,神情平静,既无谄媚,也无惶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迎接的不是帝国的君主,而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长辈。
“儿臣嬴风,恭迎父皇圣驾。”秦风躬身行礼。
嬴政走下车驾,扶起了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面容越发沉稳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是骄傲,是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警惕。
这个儿子,太出色了。
出色到让他这个父皇,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起来吧。”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五年,你在桑海,做得不错。”
“皆赖父皇天威,儿臣不敢居功。”秦风的回答,滴水不漏。
当晚,郡守府内,大宴宾客。
酒过三巡,嬴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秦风一人,在望海楼上对酌。
“风儿,”嬴政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桑海城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你可知,朕此次东巡,为何要来桑海?”
“儿臣愚钝,请父皇示下。”
“朕是来看你的。”嬴政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刺入秦风的心底,“也是来看,你养的那些‘客人’的。”
秦风的心头,微微一凛,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父皇说的是盖聂他们?”他故作不解地问道,“一群跳梁小丑罢了,苟延残喘,何足挂齿。”
“跳梁小丑?”嬴政冷笑一声,“一个能让朕的罗网和数千大军都束手无策的跳梁小丑?一个能让天下反贼都奉为旗帜的跳梁小丑?”
“你将他放在桑海五年,按兵不动,究竟是何用心?别告诉朕,你是真的抓不到他。”
面对嬴政的步步紧逼,秦风知道,任何掩饰都已无用。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父皇明鉴,儿臣确有私心。”
“说。”
“一潭死水,是养不出真龙的。”秦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大秦虽已一统,但六国余孽未消,诸子百家之心未平。他们就像藏在地下的根瘤,今日除了一个,明日又会冒出十个,永远也杀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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