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浦西繁华的街道上逛了一整天,当沈凌峰一行人回到位于潍坊街道边缘的石头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黯淡的绯红。
院子里早早就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如同一层温暖的薄纱,笼罩着院内的一切,也驱散了晚归之人的疲惫。
还未踏进院门,里面温馨热闹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杨红和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刘招娣正围在小骏骏的小床边,刘招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在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扫过,惹得他咯咯直笑,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杨红则静静地看着女儿和小外甥互动,脸上满是慈爱。
另一边,在桂花树下的小桌边,陈石头和他的老丈人刘强面对面坐着,他们没有说话,但那放松的姿态和时不时投向小床的满足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整个小院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气泡包裹着,里面充满了名为“家”的安宁与幸福。
刘秋生和苏婉这两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就跟两只归巢的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地冲向摇篮:“小骏骏!舅舅回来啦!”“骏骏看这里,小姨给你买了拨浪鼓哦!”
“哎哎哎,先去洗手洗脸!”杨红笑着拍开刘秋生伸过去的手,嗔怪道,“在外面跑了一天,全是汗,脏死了!”
刘秋生吐了吐舌头,拉着苏婉乖乖地跑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用香皂搓起了泡泡。
而这一天下来最累的莫过于苏援琴,她几乎是被几个小辈拖着逛完了南京路和淮海路。
她进了屋拿出毛巾和换洗衣物,径直走向了洗浴间。
洗浴间紧挨着厨房,利用灶里的余热,就能将铁皮水箱中的水加热,在这年头,能随时冲上一个热水澡,绝对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享受。
沈凌峰走到小桌边,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一股清凉瞬间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燥热。
他放下杯子,看向正咧着嘴笑得合不拢的刘强,问道:“刘叔,今天是有什么大好事吗?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跟捡到金元宝似的。”
其实,他心中早已猜了个大概。
自己的安排已经过去了三天,效果也是时候该显现了。
果然,听到沈凌峰的问话,刘强的兴奋劲儿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爆发了。
“好事!小峰,是天大的好事啊!”刘强一拍大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他指了指造船厂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你是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昨天下午刚上班的时候,厂子里突然来了几辆车,下来好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二话不说,直接进了办公楼,把厂革新会那帮干部,就是以那个钱旺为首的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请’走了!”
他说到“请”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了无比解气的表情。
“我们当时正在扫厕所呢,就听见办公楼那边一阵鸡飞狗跳。后来听人说,那钱旺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腿都软了,是被两个干部架着出去的。”
旁边的陈石头“呸”了一口,瓮声瓮气地说道:“那几个家伙,也就只会在工人面前人五人六的!”
“说谁不是呢!”刘强接过话头,兴奋地继续说道:“我们当时还不敢信,怕是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可今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了,市革新会直接下了文件,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宣布了新的任命!你猜怎么着?”
刘强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沈凌峰,想从他脸上瞧出几分急切和好奇来。
沈凌峰很配合地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在默默复盘。
他原本给陆荣光的提议,是让原厂长李建国来当这个厂革新会主任。
李建国有威望,是造船厂的灵魂人物。
但陆荣光却告诉他,这事不行。
李建国和他那位已经被打倒的“修正主义”老领导牵涉太深,虽然没有犯什么实际错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劳动改造”,这是上面一些人定死了的,即便是陆荣光这个市革新会的一把手,也不好公然违逆。
于是,沈凌峰才退而求其次,提议由刘卫东接任。
刘卫东同样是厂里的老资格,虽然只是管后勤的副厂长,但为人比李建国更加圆滑,懂得变通,在眼下这种复杂的局面里,一个懂得在夹缝中求生的领导,远比一个刚正不阿的舵手更能护住手下的人。
更关键的一点是,刘卫东本就是李建国的老部下,他上去了,于情于理都会对落难的李建国多加照拂。
这些内情,刘强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他等的好消息,真的来了!
“市里任命了原先的刘卫东刘副厂长,当咱们厂革新会的新主任!”刘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嘴角咧到了耳根,“文件里还说,钱旺在任期间搞的那些人事调动,都是胡搞、乱搞,完全不符合规章流程,即日起全部撤销,所有人员恢复原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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