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辰来到了鸿业地产集团总部。
这栋大楼坐落在该市江北区最繁华的CBD核心地段，三十六层全玻璃幕墙，外形像一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大楼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石碑，上面刻着四个烫金大字——“鸿业鼎盛”。
落款是曾某的亲笔签名。
江辰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字，微微眯了眯眼。
一个辞职下海的规划局局长，给自己的地产公司题词“鼎盛”，字里行间全是对权力的炫耀和对规则的蔑视。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小周一个人。
两人走进旋转门，穿过铺着意大利进口大理石的挑高大堂。
大堂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据说是从捷克定制的，直径超过六米，垂下来的水晶坠子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前台接待小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的男人走进来，职业性地微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这是高档写字楼前台特有的表情，她们见惯了西装革履的富豪，对便装来客有着本能的轻慢。
“您好，请问找哪位？”
“曾某，曾总。”江辰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告诉他，中纪委特派员江辰来找他，他应该会有时间见我。”
前台小姐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电话按键上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飞快地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
挂了电话后，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紧张、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大概在新闻上见过江辰，但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出现在自己工作的这栋大楼里。
“江、江辰同志，曾总请您上去。他的办公室在顶楼，我帮您按电梯。”
“谢谢。”
电梯是全透明的观光电梯，在上升过程中可以俯瞰整个江北区。
江辰站在电梯里，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点点变小——那些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宽阔的柏油马路、刚刚封顶的新楼盘，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荣与活力。
但这一切繁荣的表象之下，埋藏着多少低价出让的土地、多少被侵吞的国有资产、多少因此无法兑现的民生保障？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缓缓打开。
曾某已经站在电梯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商场成功人士的自信，又不失对来客的尊重。
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在商界打拼多年的成功企业家，彬彬有礼，从容不迫。
“江辰同志，久仰大名。”
曾某主动伸出手，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讨好。
“请进请进，到我办公室坐。小王，给江辰同志倒茶，用我柜子里那盒明前龙井。”
办公室里宽敞得让人咋舌。
足足有上百平方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两条大江交汇的壮丽景色。
办公桌是用一整块红木制成的，桌面上只放了一台电脑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张合影——曾某和该市某位知名领导的握手照，背景是某大型地产项目的开工仪式，红绸带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江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张照片，然后落在曾某脸上。
曾某也正看着他，眼神平和而坦然，像是面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前来调查他的纪检特派员。
“江辰同志来该市多久了？吃住还习惯吗？这边的火锅特别有名，回头我让人带您去尝尝最正宗的。”曾某一边说一边在江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松弛自如，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拜访。
“曾总，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翡翠花园的事。”
曾某的笑容不变，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没有控制住的反应。
“翡翠花园？那是我们公司的重点项目，从拿地到规划到建设，全部按程序走的。所有的审批手续都齐全，土地出让合同在市国土资源局备了案，规划许可证在市规划局存了档，竣工验收也是主管部门组织专家评审通过的。江辰同志有兴趣的话，我让人把全套资料拿过来给您过目。”
“全套资料我已经看过了。”江辰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份是翡翠花园地块当年的土地出让合同复印件。合同上写的成交价是三十亿。而同年同地段另一块地的成交价是六十亿。两块地面积相当，容积率相当，土地等级相同。唯一的区别——审批人。”
曾某的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在品味茶香，也像在用这几秒钟的间隙整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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