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琛转过头，死死的瞪着他，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玉先生，别忘了，你到底是谁的幕僚。你这样说，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玉先生悠然喝了一口茶，看着处在暴怒边缘的裴景琛，他既不害怕，也不心虚：“谋事需要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如今所处的劣势，方能于逆境谋生，绝处寻吉！我以为，殿下知道。却原来，殿下竟是一直不知道吗？”
“磨刀石也可以成为刀，难不成本王就没有一点机会吗？”
玉先生不怕死地加了一句：“按这几年皇上的态度，以及朝中事情的走向来看，殿下确实没有一点机会！”
裴景琛恨戾的目光瞪着他，好像要把他身上刮下一层皮来：“那你的意思是说，本王这些年一直在做无用功？”
玉先生淡然：“也不算完全无用功，至少殿下现在也有一些朝臣的支持，这是殿下唯一的收获。但帝心如渊，如果帝心不变，殿下始终毫无机会！”
“不，我不服！凭什么？论能力，论手段，我哪点不如裴济渊那个废物？凭什么我就不能成为太子，而他，屡屡犯错，却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如磐石？”
玉先生扎心地说：“之前我劝殿下不要操之过急，殿下激怒民心军心，让威远侯一案不得不重审的行为，已经惹怒了皇上。如果殿下还要冒进，我等即使有张良之计，也无法替殿下筑登天之阶！”
不知道是他的平静，还是他冷静戳破真相的话语让裴景琛情绪缓和。
“所以你是说，本王还有机会？”
“自然！”玉先生语气缓和，“虽然现在是没有，但是，我等投于殿下门下，为的不就是能无中生有吗，逆中求顺吗？”
裴景琛好一会儿才平稳的呼吸，缓缓地问：“那现在，本王该当如何？”
“殿下，太子虽有陛下护着，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威远侯一案，十万将士的冤魂未散，威远侯旧部仍在，这便是太子最大的软肋。陛下今日护着他，不过因为他做这件事，原本也是皇上想做的事，可一旦太子再犯大错，触怒朝野，陛下即便想护，也护不住。”
“如果他还是要护呢？”裴景琛眼睛血红。
其实他也不蠢。
这些年，他和太子斗得死去活来，太子犯了好几次大错，错到足以废太子的地步，但宸熙帝却始终没有废太子的想法。
现在父皇的儿子中，太子是嫡长子，二皇子一只眼有毛病，三皇子说话结巴。
裴宁骁已经是个废物，六皇子母亲地位低，也没有强大的外祖家。
七皇子八皇子年纪小。
明明除了太子，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父皇始终不松口，这足以说明问题。
尤其是有一次外祖父酒后说漏了嘴，似乎他的身世还有什么隐秘。
现在他觉得要弄清楚那个隐秘，那应该才是父皇为什么宁愿让平庸无能的裴济渊一直坐在太子之位，却打压他这个有能力的皇子的原因。
“殿下明面上暂且收敛锋芒，暗中联络威远侯旧部，收集太子当年坑杀边军、构陷威远侯的证据，不求一时之功，只求将证据藏好，待时机成熟，一举揭发。”
顿了顿，玉先生又说，“殿下可以派人暗中挑拨太子与皇后母家的关系，齐太傅已死，齐家定海神针已倒。剩下的没有多少聪明人，太子素来多疑，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他们互生嫌隙，内斗不止。”
裴景琛眼睛一亮，杀人诛心，好啊！
“只要殿下步步为营，静待时机，机会还是有的！”
玉先生喝完杯中茶，站起身拱手一礼：“殿下需要静思，在下先告退了。”
他这举动甚是无礼，不过，裴景琛并不生气。
有本事的人向来有个性，他谋求的是那个位置，如果正是用人之际，这点容人之量终归是要有的。
四个月后，云家女眷终于进京了。
如今只有云漠风之妻谢老夫人，也就是云国公夫人，云漠炎夫人赵氏前年去世了，两个儿媳齐氏和张氏，连同两个孙女；云漠田的一个女儿和外孙女，云重锦的两个女儿一起。
三代九个女人中，三个寡妇，三个弃妇。
云漠田的女儿，云重锦的两个女儿，在云家出事时，都是已嫁之身，尤其是云重锦的小女儿，当时年仅十六，刚刚成亲不到一月。
但云家一出事，她们夫家立刻就将人休回娘家。
云漠田的女儿当时都已经成婚十五年，有儿有女，也被休弃回来，她的女儿不过为母亲说了几句话，一起被赶回云家流放。
当年还有两个云家女儿没有被休，原本以为是夫家重情义，宁愿顶着被圣上冷落的风险，也不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但云家出事后的第三年，她们就先后死了。
京城权贵人家后院，多的是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办法。
无人为他们撑腰。
九年前云家骤遭倾覆，男丁或战死、或被构陷赐死、或牵连下狱，家宅一夜崩塌，余下妇孺幼童尽数被流放边荒。
彼时云漠炎的两个孙女，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小小年纪便踏上苦寒流放之路。
九年风霜磋磨，本该是养在深闺、锦衣玉食的妙龄女子，如今站在人前，身形单薄瘦小，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暗沉，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了不开的怯懦畏缩，看人只敢垂着眼睫，身子下意识微微蜷缩，半点世家贵女的风华都寻不见。
若不是这些年云骁暗中不断派人辗转接济银两、衣物、药材，沿路暗中护持打点，替她们挡掉歹人暗算、官吏苛待、流民劫掠，这一群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早就被世道人心吞噬得骨头都剩不下。
即使现在，她们路上也并不顺利。
山匪，流民，她们遇到的特别多。
好像有人盯着，不想她们平安到京城一般。
还好云骁也想到了这种可能，调动了大批人手，暗中相护。
一路车马颠簸，风尘满身，一行人终于踏入阔别九年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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