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贼直接说结论,看似是汤姆离不开埃德蒙,不如说是埃德蒙离不开汤姆。这不是修辞上的颠倒,而是事实上的真相。而这份依赖的深度和危险性,比你们所看出的那些表象要复杂得多。
让乌贼从几个层面来分析。
一、回家的执念与转移
埃德蒙穿越过来的那一天,是一场没有预兆,没有任何解释的剥离。
他只是在实验室里打个盹儿,一眨眼,就变成了英国伍氏孤儿院里一个六岁的孤儿。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你将拯救世界”的宏大叙事。只有一张空床、一床薄被、一个不认识任何人的世界。
他后来的所有行为,都可以从这一天开始解释。
埃德蒙穿越过来的那一刻,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家,是整个坐标系。
他叫穆秀洵。有姐姐叫穆秀瑾,名字取自《诗经》,母亲取的。有实验室、离心机、总是坏掉的PCR仪、说话很大声的师姐、养猫的师弟。有番茄牛腩的味道、母亲书房的旧书气息、县城东关那条种着杨树的上学路。
这些东西不是“回忆”,是他的骨架。一个人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把它们抽走,他还剩什么?
六岁、孤儿院、一张空床、一床薄被。
他花了多长时间接受这件事?
他接受了吗?
前面他说“刚来的那几年想家,后来不太想了”,后来他把对家绝望的思念转化为帮助此时正处于战争的中国。这里有一个词我用了,但可能没来得及展开——
绝望。
绝望不是“不想了”,是“想了也没用”。是明知道回不去,还要把那份想压下去。
压到哪里去?
压到“信天翁”的资金流转网络里,压到延安的医疗物资清单上,压到那些他永远不会踏上、但知道正被战火焚烧的土地上。这不是转化,这是安放。
他把回不了家的自己,安放在另一个“家”的概念里,一个足够大的、足够远的、不会拒绝他的概念。
但概念不是家。
概念不会在他失眠的时候递一杯热牛奶,不会在他比赛失败时安慰他、拥抱他,不会因为他语气里的恐惧而相信莫须有的东西,然后去准备辟邪的东西保护他。概念不会叫他“小宝”。
然后他看见了汤姆。
二、汤姆作为“锚点”的双重性
乌贼一直在用“锚点”这个词来描述汤姆对埃德蒙的意义。
在故事里,这是埃德蒙自己说的:“你是我的锚点。”但在前面几章的部分情节里乌贼也隐晦的铺垫过:“埃德蒙把汤姆当成精神支柱了”。
锚点和精神支柱不是一回事。
锚点是用来固定位置的,精神支柱是用来支撑重量的。锚点不会塌,精神支柱会。锚点是你主动选择的停靠地,精神支柱是你被动依赖的承重墙。
埃德蒙把汤姆当成了哪一个?他以为自己是前者,但实际上是后者。
我们看他对戴安娜说的那段话:“迄今为止,他父亲、他母亲、他兄长、他的导师……他人生中所有重要角色不都是我扮演的吗?我填补了他生命中几乎所有重要的空缺。那么,为什么唯独‘伴侣’这个角色不行?世上没这个道理。”
这段话听起来理直气壮,但你仔细听,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为他付出了一切,所以我应该得到一切。这不是爱,这是投资。这是一个人在把全部生命意义押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之后,为自己找的合法性。
他不是在向戴安娜解释,他是在向自己证明。
乌贼写过一个细节:汤姆在阿尔巴尼亚森林的时候,埃德蒙坐在客厅里读信,抱着斯特拉说“小没良心”。
那个场景里,他说的不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是“得到了就不珍惜”。这不只是思念,这是恐惧。
恐惧自己押注的那个人,没有用同样的重量来回应他。恐惧自己是那个“离不开”的人,而对方可以离开。
并且这个场景里真正可怕的东西不是埃德蒙的恐惧,是他把恐惧说出来的方式。
他对斯特拉说。
他唯一能倾诉恐惧的对象,是一条听不懂的狗。因为他对任何一个人说“我怕汤姆不要我了”,那个“埃德蒙·泰勒,白厅最年轻的常务副部长”的形象就塌了。他自己都不允许那个形象塌。
三、汉尼拔时刻:世界可能是假的
最锋利的一个细节或铺垫是埃德蒙在瑞典收容所里,听见一个孩子叫“汉尼拔·莱克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帮这个孩子”,是“这个世界是什么?我穿越到哪儿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不想了。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不敢想了。”
这是全篇最诚实的一句话。
埃德蒙·泰勒,那个什么都要算清楚、什么都要想明白的人,在面对“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这个念头时,选择了不想。
为什么?
因为想了就得面对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我在这里建立的一切:青霉素项目、战时医疗体系、那些法案、那些孩子、汤姆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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