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面面很小的旗。
哈罗德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
校友会已经散了。
三一学院的食堂从热闹归于安静,长桌上还残留着酒杯底压出来的水渍,餐巾被揉成一团扔在碟子旁边。
几个年纪大的人还坐在角落里不肯走,声音已经高了,说的话也已连不成句了,走了就散了,散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了。
埃德蒙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窗边,站在哈罗德旁边。
他的手里也端着半杯酒,比哈罗德那杯浅一些,颜色淡一些,大概兑了水。
“你怎么不喝?”埃德蒙看着哈罗德手里的杯子。
哈罗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威士忌。“在喝。”
“你端着它快半个小时了。一口都没动过。”
哈罗德的嘴角弯了一下。“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埃德蒙靠在窗框上,姿态放松。
“你的职业病还是我的职业病?”
“都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埃德蒙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那道很深的弧度。
“你五年没怎么变。”哈罗德说。
“变了。老了。”
“哪里老了?”
埃德蒙想了想。“眼睛。以前能看很远,现在只能看这么远。”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距离,不长,大概从剑桥到伦敦。
“那是因为你以前看的是地图。地图上的距离都是假的。”
“现在看的是路。路是真的,所以看不远。”
哈罗德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河在夜色里流着。
他想起在西班牙见过的那条河,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水是灰绿色的,河面上漂着树叶和断枝。他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东西从上游漂下来,漂过他的面前,继续往下游漂去。
“你现在做的事,”哈罗德开口了,“是你五年前说的那件事吗?”
“哪件事?”
“铺路。”
埃德蒙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深。“是。”
“铺到哪了?”
“铺到一半。”
“还铺得下去吗?”
“铺得下去。只是慢了。慢一点没关系,铺结实了比铺快了重要。”
哈罗德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两下,一下。
埃德蒙的目光在哈罗德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你呢?”埃德蒙问。他的目光从哈罗德的手指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你走的是哪条?”
哈罗德的手指停住了。目光移到那排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梧桐树。
“我走的是另一条。”
“哪一条?”
“一条走不到头的。”
“走不到头还走?”
“走不到头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得通的,走通了就到了。到了就停了。我不想停。”
埃德蒙没有说话。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玻璃碰到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食堂里那些还在喝酒说话的人。
“我们都在走。”埃德蒙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方向是一样的。”
哈罗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方向是一样的?”
“因为尽头是一样的。”埃德蒙从窗台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哈罗德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走哪条。”
埃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猜。”
“我猜你早就知道了。在那间酒馆里,你说‘你走的是哪条’,我说‘我还没想好’。你不信。你一直不信。”
“我信。”埃德蒙说。“你说你没想好,我信。但我也知道,你会想好的。你会选择一条路,然后走下去。因为你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的人。”
哈罗德的手指又敲了起来。埃德蒙听着那些敲击,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把那些敲击翻译成文字。
目光却继续留在食堂里那些还在喝酒的人身上,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弧度。
“你也是。”哈罗德说。他的手指停下来了。
“我也是什么?”
“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的人。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
“走路的。”哈罗德说。“不是站着看的。不是躺着等的。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在走。走不动了爬,爬不动了滚。反正要往前。”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你把我说的也太不体面了。”
“体面是给别人的。自己是走是爬,只有自己知道。”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喊的是埃德蒙的名字。
是亚瑟,他被几个人围在中间,面前摆着好几个空了的酒杯,脸已经红了,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有人在往他杯子里倒酒,他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倒酒的人不听,继续倒,倒到溢出来,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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